带露的康乃馨
巴陵笑笑生
“嘎——”一个急刹声伴随着女人的一声尖叫在寒的耳畔响起。寒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似的,放下手中晃动得厉害的酒瓶,发疯似的跌跌撞撞地冲出酒店大门,酒醒了一大半。
一辆暗红色的的士车旁,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中。寒大叫着让开,粗壮的手疯狂地掰开围观的人群。果然,女人正是雪。雪痛苦地抽搐着,殷红的鲜血从她白皙的腿上流出,蝴蝶裙上一片血红。
快,去市一医院。
寒一把搂起即将昏迷的雪,冲的士司机大叫。车如离弦之箭,子弹般地射了出去。
寒觉得自己的心跳比车速还快。他脱下衬衣,撕破后为雪轻轻包扎伤口,仅穿一件黄背心。雪的腿梨花带雨般光洁柔滑,仿佛有着花草的芳香,足可以让他神魂颠倒,过把瘾就死了。他闭上眼,觉得心跳得特快,一种犯罪感不自然地袭上心头。
寒清楚地记得他与雪第一次到大学电影院看电影的情形。那天,雪穿着一件网状蕾丝花边黑纱衣,一件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分明写着青春活力,雪满脸微笑和自信的表情更让寒觉得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周末。
看到激动人心的时刻,寒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雪的手指。雪的手触电似的一缩,只是影院内灯太暗,寒看不出雪脸上的表情,但寒从雪那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中,猜出了雪的紧张和羞涩。
过一会儿,寒又猛地握住了雪的手,那只柔滑的小手很用力地想缩回去,无奈大手握得太紧。握住了小手的寒眼睛虽还看着银幕,可心已经飘到了很远。
走出影院时,寒看到班里的一对恋人手勾着手挺亲热的,一时心血来潮,也想勾住雪的手,雪用劲挣开,轻声说了句以后放规矩点。说得轻,落得重。寒觉得心里被黄蜂蜇了一下似的很不是味,一下子竟忘了电影的内容,回宿舍的途中一直愣愣的,打不起半点精神……
想着想着,寒一下子想到刚送到雪家里不到半个钟头的那束康乃馨,难道是这束花引雪出来从而引发车祸的?想到康乃馨,他的脸上就充满了难以言传的表情,猛然停止的车打断了寒的回忆。
急诊室内,清洗,包扎,止血,供氧,照片……
一切都井而有序地进行。办了急诊手续的的士司机和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常跑到急诊室门口看动静。
老半天后,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师,病人怎样,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这次幸亏抢救及时,不然,以病人这样的身体是支撑不了的。现在病人还处在昏迷之中,估计很快就会醒过来的,但车祸造成了病人盆骨粉碎性骨折,怕是要呆个一年半载才能痊愈。
——对了,你们都是她的什么人?
寒一下没回过神来。的士司机忙说,他是病人的丈夫,我是——没生命危险就好!
寒猛地挥起拳头欲打的士司机,被医师制止。我又不是故意的,她不要命地向我的车冲过来,要不是我反应快,怕早就——寒见司机振振有词,怒从心头起,狠不得大揍司机一顿。
这位先生,看得出你是疼老婆的人。既然事情已发生,你还是多为你老婆着想,她很需要你的关心和照顾,也需要多疗养多休息。
我不是她丈夫!寒不知在与谁生气,狠狠地说。说实话,寒在心底是很愿意成为她的丈夫的。
不是她丈夫你安的哪门子心?
我是她哥不行吗?寒挥起的拳头再次被医生制止。
你们赶快到骨科交费吧,病人很快会转入骨科接受治疗的。
寒在急诊室门口看了看似乎处于睡梦中的雪。走到电梯口便拨通了雪家里的电话,没人接。
寒又打云的手机。刚响了一下,寒猛地意识到不能用自己的手机,免得云又猜到他和雪又在暗中勾搭。云又会动手打雪的。
寒下了电梯,用医院的门口花店里的公用电话摁响了云的手机。手机响了半分钟才听到云漫不经心的声音。
寒只觉得手抖得厉害,想放下电话。
喂,说话呀,你他妈的——说话呀——电话里,分明传来歌舞的喧闹声和人群的嚣叫声。
寒一下清醒了许多。我是你家对门的老王,我认识你和你老婆,半个钟头前我看到你老婆被车撞了,现在还在医院急救呢?
喂,你是哪个老王呀,你说我老婆被车撞了,你才遭车撞呢——你他妈的骗王八羔子呀!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就到市一医院急诊室去看一看。
你他妈的怎么不早告诉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寒悔不该把事说得这么清楚,还竟然把市一医院都说了出来,情急之下慌忙放下了电话。
先生,你还没付电话费呢?
寒连忙回身。
雪转到骨科的第三天下午才苏醒过来。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雪白的衣帽,连雪的心都是白的,雪希望自己的心是白的,一尘不染,完美无瑕,甚至,可以把它完完整整地重新托付给给一个她心爱的寒,和他开始新的人生。
可是,当她看到似乎有些愤怒的云时,心里又漆黑一团。
你怎么也不注意点,说好好跟你过一个生日的竟然还——等雪刚上睁开眼,云似乎很温柔地询问,但语气满是责备。
雪望了望云并不作声,沉沉地闭上眼睛。
寒很想去医院看雪,又怕碰到云,引起误解。只好有空就溜进医院,做贼似的在雪听在的病房门口望那么几眼,哪怕只看一下背影寒也觉得足够了。
可总往医院跑总不是个办法。若是碰上了云怎办?寒很想与雪说几句话,又怕雪想起往事太伤心。无奈病房无电话,雪的手机也在车祸中“丧生”了,既不能通电话,又不能发信息,怎么办?想着想着,就有了办法。
云在病房里呆了不到一个钟头,对雪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后就走了。不自然地,雪的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她的思绪飘呀飘的,像三月里的风筝。
仿佛间,她和一个男人来到黄昏的柳江边,那个男人像寒又像雪,她很想看清楚他到底是谁,可她越想看清楚就越是看不清楚。黄昏的柳江很迷人,被夕阳染得通红的江面上漂浮着一只看起来很破旧的木舟。江上,一只江鸟低鸣着飞速掠过。
雪似乎要与这个熟悉的又陌生的男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可男人似乎什么也没说,只从怀里拿出一束康乃馨,花瓣上还残留着晶莹闪光的露珠,雪接过花,花很香,露很清。
她想她眼前的男人一定是寒,只有寒才明白她最喜欢带露的康乃馨。大学时他经常送给她的那种黄色康乃馨。男人望了望雪,又看了看嫣红的江水,沉默了许久才看似乎说,以后的日子祝你幸福!男人说完话后似乎笑了笑,很大度的样子,但雪觉得男人的笑比哭还难看。
雪似乎很机械地捧着花,等待着什么,男人若是寒,会在这时吻一下她的额头的。男人走上前,雪觉得自己的心已不在身上,随江水漂远。
走上前的男人并没有吻她,这使她很失望。男人从上口袋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猛抽了一口,就有呛人的气味钻入雪的鼻孔。
男人又深深吸了两口,想再说些什么,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远。雪一直看着这个一下子又变成了云的男人消失在黄昏的暮霭里,泪无知觉间流下。
突然,天气突变,天上乌云密布,江面波涛汹涌。江水一个劲地上涨,碗豆大的雨点打得雪身上生痛。雪一个劲地逃,江水一路奔腾。慢慢浸上雪的脚踝,膝盖,腰身,雪不知为什么,双手始终紧握着那束已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的康乃馨。
“轰——”的一声,江水淹没雪的头顶。
雪从睡梦中惊醒,觉得全身酸痛无力。只见护士正在拾起地上摔破的花瓶。哦,对不起,不小心摔破了一只花瓶。吵醒了你吧,真是对不起。
这位护士是想给我倒茶才不小心摔破花瓶的。雪儿你就别怪她了。
雪这才注意地上有一束鲜翠欲滴的黄色康乃馨,本想对护士说几句的,见到母亲和三个妹妹不知何时已守候在床边,只好欲言又止。
妈——雪见到许久不见的母亲和妹妹们,挣扎着想伏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无奈动弹不得。倒是母亲紧紧地握住了雪的手劝她想开点,自己却早已泪流满面。
护士倒完茶后,拾起地上的康乃馨轻轻放在雪的床头,再端上花瓶残渣轻轻地退了出去。
雪儿呀,别哭了。妈妈也知道你心里一定很苦。你爸爸过世得早,你弟弟又时不时地发羊角疯,你三个妹妹又这么小,这个家的重担都压在你一个人头上,都怪我呀!看得出,你跟云过得并不怎么幸福。其实,妈妈又何尝不知道你心中是最苦的呀——妈—-你就别说了,您做牛做马供我上了大学,这些年您又为弟弟妹妹们操碎了心,挺不容易的。
哦,怎么,光弟没来?雪拭了拭眼泪,全身仍抽搐得厉害。
你光弟又患病了,幸好不怎么严重,你二叔正照看着他,放心吧,他会没事的。雪的母亲想忍住不哭还是没忍住。
姐姐,你就放心养病吧,我们会照看好哥哥的。雪和母亲及妹妹又抱在一起痛哭。
平静下来的雪忽然又回想起刚才做的梦。这梦不正是与寒分手时的情景么?难道这床头的康乃馨是梦中遗留下来的么——怎么会呢,雪苦苦一笑,一下子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幼稚。
一想到寒,雪就有一种深深的歉意和愧疚感,寒苦苦追求她四年,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她了解不深而家境富裕的云。
雪儿真不想这么做,她的心是属于寒的。云再富有也夺不走。可她又不得不离开寒。父亲亡故,欠下一屁股债不说,母亲又时常患点小病,三个妹妹又在读初中、小学,特别是那可怜的弟弟,不时发病,治起来又特费劲。这个家就指望她一个人,她只好牺牲自己的幸福选择云了。
雪一下子觉得心里空空的,肚子里也饿得慌。
母亲端过来茶喂给雪喝。母亲很久没给她喂过东西了。望着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雪只觉得茶酸酸的,没喂几口就有饱的感觉。
雪很想下床,到户外走走,可惜这双腿下不了地,只有手和头还算自由。雪扭了扭头,无意间瞥见了窗台上也有一束开得很好看的黄色康乃馨,不用猜雪就知道它和床头的这束花是同一个人送的。
两束康乃馨,让雪空洞而阴冷的心渐渐注入一种叫温情和感动的东西。这一晚,雪睡得很踏实。
此后,雪的窗台上每天都会增加一束新的康乃馨。
雪的心情渐渐变得明朗起来,每天,她都忘不了要多看窗台上的康乃馨几眼,并且叮嘱妹妹们每天别忘了给花儿浇水。
护士见了鲜花一脸羡慕地说,你老公对你真好,每天都给你送一束康乃馨,真让人羡慕死了。
雪只是笑,脸上比以前分明有了水色。
云也时常提点水果,补品之类的东西看雪,并叮嘱雪安心养伤,家里的事别放在心上。
雪点了点头,敷衍地说,我会安心养伤的。其实,雪对于自己老公那点花花肠子,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其实,他巴不得自己病,好到外面鬼混呢!
云准备给雪削一个苹果,刚削了一圈,腰间的手机就响了。
喂,云哥呀——云立即起身走向病房门口。
听得出,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雪明白,云始终不能节制裤腰带下儿的哪档子事,平时就如此,现在更不用说了。
果然,他没能给她削完这只苹果就借口乐队有要紧事出去了。雪无可奈何,只好默认了。
云风流快活去了,不能动弹的雪只有回忆以前与寒牵手走过的快乐时光,以驱散眼前云缠雾罩的悲凉。
雪清楚地记得毕业前一个周末的晚上,她和寒一起在城里的蓝月亮影院看美国惊险爆破巨片《山崩地裂》时的情形。
影片很精彩。惊险而刺激的画面和声音把她吓得时常闭上眼睛。
寒见她吓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男人的骄傲心和雄风立即涌上心头。寒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吓得发愣的她。她本想反抗,但只觉全身已没多少力气,就顺势躺在了他的怀里。
雪只觉得全身软软的,像变成了一个小枕头被男人有力的手和洋溢的激情拥抱着。有时,她还觉得吐不过气来,但她觉得越吐不过气来心里越踏实,越满足,越幸福。
那是寒第一次搂她。走出影院时,他们几乎抱在了一起……
可现在,寒几乎成了雪的心病,情势不许她想寒,可她每天又忍不住要想寒,这已成为她每天生活的一部分。可一想起他,雪就觉得心口隐隐地痛,针刺一般。倒是病房里越摆越多康乃馨给她受伤的心带来了少许宽慰。
有一次,她抱着康乃馨睡觉。护士小姐看见了竟当成了一件美事说给同事听,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医院,成为一时佳话。
云起先没注意窗台上的康乃馨。等到花束“霸占”了整个病房时,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与你大学时的老情人一起鬼混——你说——云大叫道。
雪只有轻轻摇头,没有——我没有。
云一气之下,把所有的花都摔了个稀烂。正给雪打点滴的护士被吓了一大跳,雪也一怔,情急之中竟挣脱了针管。母亲和妹妹们只有在一旁发呆。
护士立即把事情告诉了护士长和主治医师,护士长和主治医师连忙赶过来喝令、制止道,这位病人家属,这里是医院,病人需要安静!云这个瘟神见大家都冷冷地望着她,冲她点点戳戳,才怏怏地走了。
当天,母亲在打扫摔破的花瓶时,不经意从花簇里看到了几张字条,一看上面的文字,母亲连忙收了起来。
妈,把这些花都给我收起来,我要好好地保存它。
母亲本来是想把花丢掉的,无奈女儿发了话,怕女儿伤心,母亲只好在检查每簇花中都无字条后才交给了女儿。
真香呀,好久没闻过这么香的花了。雪把摔得不成看相的花竟放鼻前闻了又闻。
妈,你闻闻,香不香呀——妹妹们,你们闻闻,香不香呀——香,真香——母亲和妹妹已泪流满面。
寒仍坚持给雪送康乃馨。一早就托人送。康乃馨上晶莹的露珠闪烁出一种令人振奋的光彩,这光彩让雪看了心里亮堂堂的。
云发现不到几日,病房上的窗台上又摆满了康乃馨,怒火中烧,想再去摔花瓶,幸好被赶来登记病情的护士长强行制止。病房里的病友也一齐向云白眼,发难,云只好灰溜溜走人。
其实,云从心底里爱着雪,从他看见雪的第一眼起。雪让他忘了乐队里的女人和身边的女人,包括那些漂亮风骚的宾馆小姐。云是家里的独苗苗,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今天乖张暴戾,我行我素的坏脾气。
云富裕的家庭开始并不能接纳雪。是云用自杀的方式逼父母认了这门亲事。云的父母嫌雪家庭太清贫,负担太重,始终没能在心里认下这个儿媳。倒是云在家里处处护着她。
为此,云和雪离开父母,在外租房住,可见云是很爱很爱雪的。只是雪无法从心里彻底抹去寒的影子。为这事,雪也曾感激过云。发自内心地宽恕了他以前所犯下的过错。
雪和云在一起算不上很幸福。云心情好时哄她开心,与她做爱,心情不好时又对她拳打脚踢的,到外面去与别的女人鬼混。
雪本想离开云,但一想到每月她能寄几百元给母亲补贴家用,给弟弟治病,给妹妹们读书也就知足了。雪虽然觉得很委屈,但为了母亲和弟妹们一直忍气吞声。
也许,是命中注定她与云就这么过一辈子的,她只得认命,横下一条心与云白头到老。
雪生日那天午后,云邀上自己的乐队和一些玩得好的朋友为雪举行了一个大型的生日party.。
那天,不知是云喝酒过多或是他的朋友有意捉弄他,在他喝的酒中做了手脚,还是怎么的,云刚喝完不到三两白酒,便酩酊大醉,还搂着一个长相姣好,着装性感的女人大跳贴面舞。
人群一阵阵劲舞,摇滚乐一浪高过一浪。得意忘形的云丑态百出,竟搂住女人吻起来,手在她穿得很少的身上乱摸。人群一阵尖叫。器乐声、叫骂声、呼哨声响成一片,引得楼上楼下的开窗大骂。
云可管不了这么多,一味地放浪形骸。雪简直无法忍受,想去拉开云,朋友都围住她,冲她泼蛋糕,倒啤酒,雪只好木木地站在疯狂的人群中,她觉得这灯光太刺眼,这声音太振耳。尤其是这些近似疯狂的人的叫骂让她如从针毡。
她的衣上被朋友甩满了蛋糕,头发上让人倒上了啤酒,特别是云放纵的行为举止更让她怒不可遏。她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在餐厅里找个椅子坐下,想清静一下,正准备打开酒柜拿瓶果汁时,发现门口的拐角处赫然放着一束康乃馨。
见人群中无人注意到她,她飞速拿了那束康乃馨藏到了酒柜底下。本以疲惫不堪的雪就因这束康乃馨变得精神亢奋起来。她料定送花人一定没有走远,说不定正躲在哪里喝闷酒呢!
她慌忙跑到卫生间,用毛巾擦去了身上零落的蛋糕,用梳子重新梳了梳头发,略施粉黛后,她鼓起勇气,决定去碰磁运气,找那位送花人,她想和他见个面就马上回来。她已经三个月没见到他了,很想见见他,哪怕只瞥一眼。
雪轻轻出门,轻轻关门,在关门时还朝屋里看了一眼——依然没人注意她。
一路上,雪都在回忆送花人的容颜和那段温馨浪漫的大学时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不知怎的,雪像受人指引鬼使神差似的竟然来到家附近的一家大酒楼。门僮刚打开门,雪便注意到大厅里闪现出一熟悉的背影,正在一个劲地喝酒。雪犹豫了一下,想抽身回去时,服务员便走上前问,欢迎光临,这位小姐,需要点什么?
雪只好面对熟悉的背影坐下,不知怎的想说喝咖啡的却说出了来瓶啤酒。
小姐,您稍等,马上就来。
雪一直看着熟悉的背影发呆。
片刻后,只见熟悉的背影走到酒店窗前,拨开窗帘,掏出了手机。
服务员来到雪的跟前,给她倒了大半杯啤酒。
这位小姐,你的手机响了,这是你要的啤酒,请慢用。
正恍惚的雪,这才回过神来,胸前手机正鸣唱着一首民歌的曲调。雪取出手机一看,竟是那让她爱不够恨不完的十一个数字。
酒店里很空,午后就那么四五个人,雪持续鸣唱的手机铃声充分显示酒店大厅的空旷,引得众人都冲雪看。
熟悉的背影见自己这边刚按完号码那边就有手机响,也不自觉地冲铃声响处张望。
是她——真的是她——背影转身看到了雪,瞪大了眼睛,他不相信,雪一下子怎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揉了揉几分醉意的双眼,定眼一看——依然是她——雪想抽身,无奈心跳得厉害,脚也不听使唤。正慌忙中,那人已端着酒杯走上前来。
怎么,你这个贵族大小姐竟然也来借酒消愁呀?寒的语气刻薄得近乎狠毒。
雪不作声,她不敢看寒。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应该高兴才对。来,我敬你一杯,祝你生日快乐,永远都那么年轻!
寒端起两只酒杯,一支递给了沉默不语的雪。雪还没决定与寒碰杯,寒就一口气把一杯酒喝了个底朝天。
你少喝一点!雪觉得自己的声音很低,似乎是嘴巴说给鼻子听。
来,干,再干!寒又给自己满杯,咕噜噜仰头又是一干而净。
你这样喝会伤身子的!雪端起的酒杯一直停在半空。雪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大。
用不着你来关心我,嘿,嘿,我是谁呀——不说这么多了。来,今天——我们喝——喝过痛——痛快——寒猛地打了个酒隔,一股刺鼻的酒气冲进雪的鼻中。寒的话满是自嘲和无奈。
你不能再喝了!雪放下酒杯,去抢夺寒手中摇摇晃晃的酒杯。
不用你管我——寒的手一挥,酒杯跌落在地上。
“砰——”破裂声像一把尖刀刺进雪的身体。这种感觉就像云在新婚之日强行进入她的身体一样,痛——战栗而刻骨。白色的啤酒泡沫流了一地。大厅里其他几个喝茶的,聊天的,还有服务员都吓了一大跳,不敢上前。
寒见酒杯已破,不由分说抓起桌上剩下的大半瓶啤酒,喝茶似的咕噜咕噜猛灌了起来。随即无力地倒在一旁的椅子上,张口喘息着自言自语,干,再干——雪大哭着一股风似的冲出门去,随着门的碰响,半醉中的寒便听到女人揪心的尖叫声……
就为这次突发车祸,寒便觉得自己对不住雪。雪是善良的,美丽的。只是家庭的原因和母亲逼迫才不得不屈嫁给云的。寒觉得自己似乎做得太过分了。雪也活得很艰难的,话说回来谁叫自己不如云富有呢?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呀!
寒,你活得真是太窝囊了!寒在心里一个劲地骂自己。
为了弥补自己给雪带来的创伤,寒托朋友找了个给市报校对文字的工作,用所得报酬每天给雪送一束康乃馨。工作虽然很累,但一想起这钱能为雪做点什么,寒又有了自豪感和满足感。
两个月后,云来看雪时,简直变了个人似的。头发很乱,脸无血色,人像个瘦猴子,无精打采的。
雪猜想他肯定是忍不住,与别的女人无节制鬼混去了,若是以前,她一定会破口大骂,可现在她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想管也管不了,干脆随他的便了。
待到雪能下床由人搀扶着走路时,寒常隔三岔五在医院里草坪的树下偷看出病房透气的雪。
若是几天看不到雪,寒便总觉得生活中丢了什么似的,煮饭时忘了插电饭煲插头,炒菜时忘了着盐。其实,像他这么二十七八的人也该有个家了,可他偏偏中了邪似的,对雪是吃了称坨——铁了心,非她不娶。人家嫁人了他还如此。
这次车祸不但没使他收心,反而让他精神振奋,他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一个绝好的机会。他预感到雪正一步一步向他走近,走进他曾经休眠的心。
雪的病房里,康乃馨摆得到处都是。桌上、窗台上、床头上……
简直是专营康乃馨的花店。病友们都很羡慕。护士更是放言要是哪个人这么天天送我康乃馨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他的。雪听了,只是微笑。
一天,护士给雪换吊瓶,无意间用手碰倒了床头的康乃馨。窗外有风吹过,花枝散落一地。母亲想抢先一步,护士却随即猫下了腰。
啊——这康乃馨中还有情书呢!护士的话让病房内照料病人的病友一起围上来。没人注意到雪儿母亲脸色很难看。
雪,我不想企求你什么,只想用鲜花表示我的歉意,包括我对你一如既往的真情。
护士用不怎么标准,不怎么流利的塑料普通话念着,脸上满是柔情,好像这字条是写给她的。
雪儿母亲睁大眼睛盯着护士,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她担心女儿知道送花人对她用心良苦后万一与送花人旧梦重温就糟了。
护士小姐像受了神灵点化似的,取出花瓶中的每一束康乃馨。
我现在找了两份工作,白天到单位上班,晚上给报纸校稿。这段时间里,我累是累了点,但一想到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知道,其实我是不应该再爱你的,可我却不知为什么始终忘不了你,我曾不止一百次地强令自己不再想你,可我偏偏又要一千次地想你……
雪也像受了启发似的,摸索着从床头取出护士小姐倒茶时摔到地上的早已枯萎的那束康乃馨,果然,里面也有一张字条。
雪一下子又猛地想到云摔坏的那些康乃馨,那天,母亲在地上忙乎了半天难道也是为了这个么?
妈,云那天打烂的花中是不是也有——雪的母亲黑着脸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雪的泪无缘无故就流了出来。原来,寒对自己仍那么用心,可天命难违,有情人终难成眷属呀——妈——雪抱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么?想爱的人不能爱,想离开的又偏偏不能离开,住院都两个多月了,云才来过八九次,每次都只呆不到一个钟头,而寒却时时刻刻都在默默地关注着自己,爱我的云和我爱的寒,一个有情于我,一个有恩于我,我该怎么办?
雪静静地躺在床上,内心却波涛汹涌,觉得病房里那些不再闪烁晶莹露珠的康乃馨一下子变得特别地刺眼,满眼满房满世界都是鲜亮刺眼的黄色康乃馨。
窗外,如酒的夕阳正一点一点地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