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短袖的故事
零凝
题记:
一位因肌肉不发达而不敢在夏天穿短衣短裤的少年,他的愿望微小却遥不可及,他的感情丰富却十分自卑,他的性格叛逆却没有勇气,他的内心火热却无法突破重围……
一篇最朴实最直接的心理小说,一篇没有丝毫雕琢最真实的心灵独白。
或许不精彩,但绝对能引起社会中类似人群的共鸣……
(一)
燥热而明亮的夏季笼罩着这一个喧嚣的都市。大街上除了喘着热气的车辆,剩下的还是车辆。现在才早上九点,可阳光的炽热已毫不客气地剥夺了我身上的水分,只留下一具躯壳。我几乎没有了唾液。呼吸的感觉,除了痛,还是痛。
我开始咒骂起自己来了——也许我更该咒骂那天气,但能怪谁呢?其实感觉也是挺主观的东西,可不能全怪天气的压力,在梦中我不也喜欢起夏天来了么?
像别人多好,夏天来了,把袖子一卷,或干脆脱了个精光,即使喊热也热不到哪里去。况且他们还可以换了短袖短裤去运动一番——跑步啊,踢球啊……,在那黄昏的凉爽中总会有他们的身影。没有冬天气候的不可捉摸,夏天对于他们来说永远是最美的。有时他们还会去游泳,到江滨公园边的游泳池,或干脆下了江。小孩由大人带着,大人由自己带着,一边玩着水一边观赏夕阳落山的美景。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惬意!——这一切我是不敢去想的,真的不敢!那会让我的心很疼。
也许我的确很自卑,每次望着自己映射在镜中的轮廓,不知觉地我便否决了自己。那么一个瘦削的身躯,前胸贴着后背,胸骨成了天然的阶梯,或者说是琴弦——那是在学校宿舍表演中我经常用右手敲拨的地方。我的双臂,瘦而不结实,就像两根风吹表面还会波动的萨克斯尘掸,亦如两根神经,一活动便扭着、疼着。双腿呢,夹在一块偻成一个完整的椭圆,在当中完全可以塞进一个橄榄球。身材高挑着,比竹竿还纤细,简直不能露相!只好借助一层宽松的衣裤外装,隔开人们视线中的震惊。唯一让我欣慰的是样子还不算太讨人厌。但这并不能成为我自信的理由——即便主观认为可以,实践上还是不行。
于是我只好披着一身整齐的装束:长袖衬衫、长裤、皮鞋,把全身围了个严实,不管天气如何炎热——或许瘦子天生不怕热!
每当暑假我总一个人躲在家里,偷偷脱了衣裤一边生气地咒骂这对我来说地狱般的夏天,一边不停地拍打着身上的蚊子。当然偶尔也会回味那冬日属于我的世界。那个可以隐藏人们身材的季节,那个我活动自如而无所自卑的季节。想笑就笑,想闹就闹,甚至有勇气邀请女生去旅游。
至于旅游我自有个性,我总坚持在冬季旅游,那样我便可扮演一个洒脱、执著而思维果敢、行动敏捷的流浪者形象。当然这样的旅游必然有女孩同行,或是同班的,或是低年级的女生。自然也要邀几位健壮的男生,因为行李是必不可少的。这可不是我乐意去逃避的能力之外的责任……
只可惜一年一度的恶魔日子终归是来了,那么快,我却措手不及。还在学校时便急切地等待着暑假,就为了这自卑。挺不自在地在全班的中央用穿着长衬的双手压着课桌,一边回答着老师的问题,一边斜睨着四周都穿着短衬的同学的目光,那目光似乎充满了无比的诧异!让人直打哆嗦。
还好暑假还是来到了!回到家中,关进自己的房间,摸抚着书架上一本本我珍爱的图书,末了顺便开了安装在书架边的吊扇开关,旋到第一档。干脆脱光了上身,在吊扇正下方的席子上压上我那瘦削而白析的身子。感受着抑闷的空气,依稀能望见蚊子在空中颠簸,真是有趣,笑声一出,口竟然不渴了!自我的世界里,无须伪装,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这一定有科学道理,也许是因为人的自卑心理一解除,心情一放松,肾激素便起作用了吧!”我心想。
“在这样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还有什么好自卑的呢?当你离开了社会,自卑或者自信都毫无意义了。如果整个社会就是这一房间,那有多好,可是有社会便得有人!……不!不!我的自卑正是因为人!……
“我干吗要自卑?其实笑谈我削瘦的同学都丝毫无挖苦的意思,而且我也从没把整个裸露的身躯展现在他们面前过,除了在没有灯光的澡房里——那又有谁看得清楚呢?……
“我的确是个废物,当我穿着短衬在他们面前时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会嘲笑我吗?他们会欺负我羞辱我么……事实上谁在乎呢?……
想着想着我模模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二)
暑假对于我来说不是在夏天,而是在春天!因为它是一年中我生命的第二个春天。描写春天的散文不是很多吗?特别朱自清的《春》,那写得有多美啊——“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执着的等待!由此可预见春天是象征着多少美好的憧憬,正如我也一直执着的“春天”一样。那该是有我,穿着短袖衬衫,抑或穿着入时的短裤,也许还戴着白色的旅行帽,下方又是蓝黑的眼镜——肯定是没有度数的,而且很贵——我曾在专卖店看到的那副!既然已披上短袖,又怎会在乎那些钱呢?再贵也要买!只要拥有那个“春天”!)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久经抑郁的心一但“睡醒”那将会有多大的热情游荡于中。可以去打球了!——其实那一直是我心中喜欢的运动。再也不用顾虑外表东西的时候,何不让内心的性情纵放一下?……可惜夏天里我依旧是球场的过客,顶多也只是一位看客,有哪位见过穿长衣长裤打篮球或踢足球的呢?毫无疑问——没有!我可不敢吃这个螃蟹呀。也许鲁迅没错,世界上的确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成为路。那么第一位跨出一步的人该有何等的刚果与勇敢啊?至少是不顾及世俗的。然而我呢?没有勇气!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
“……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雨”的确能让我舒畅,特别对于我。说起雨我已震撼,雨的日子是最让我感动的!因为我可以假借感冒,轻松地穿着长袖衬衫和一些同样装束的同学轻松地狂侃,使他们对我刮目相看,欢喜地以为一改冬日热情的我忧郁不在了,昔日重现!不过雨过天晴后呢?……事实上他们注意到的往往是我的沉默。“不会是失恋了吧?”——“失恋”?!有谁能理解在这样一个青春焕发的校园世界里,除了学业与爱情外还有人会为露不露胳膊烦恼?!“还是男人吗”!他们一定会这样说的,当他们知道真相后,我想。)
“……一个个都出来了。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各做各的一份儿事去。‘一年之计在于春',刚起头儿,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领着我们上前去。”虽然看了《春》不下十篇,可当怀着郁闷的心情,丝丝的暇想,再次翻开这本《朱自清散文集》,静静地用手指尖划过这几行时,我的头部似乎被某种外来的力量撞击了一下。不!也许是刺激了一下吧,清醒多了。在这样炎热的氛围中,人即使是醒着的,实际上也是睡着的,至少朦朦胧胧!不过我算清醒了,因为这几个句子,也许是那个“新”字,也许是那“铁一般的胳膊”,总之回头想想刚才的梦呓,竟惊讶不已!自己许久没有这样精读一篇文章了。也许是校园的庸庸哗哗氛围的影响,也许是学习的“拥挤”,总之在我记忆中,除了在暑假,我总会是那么肤浅。在校园中,在社会上,人人都那么肤浅,连我也急于去表现自己和他们是一类的。学会了傻笑,学会了圆滑!可这一切都是我在内心中所摒弃的。只有在暑假,只有在这间吊扇嗡嗡作响的屋里,只有剩下“我”这样一个生物时,我才会发现自己的内心——那真正的,本质的渴望!也许“面壁十年”“顿悟成佛”来源于此吧!……
等等!我究竟把思索飘到那儿去了?我怎么又钻到那么深奥的深渊里去呢?不!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然我非得心理疾病不可……
想把心收回来,收回到《春》这篇散文中,收回到这个炎热的春天般的暑假里是多么困难啊!我的心又忧郁起来了……
我知道忧虑的根源——我的身子……
从小,我就总比别的孩子发育得晚。虽然才几岁大,心灵却早已蒙上了这层阴影。因此自幼不敢介入嬉闹的孩子世界中,不敢跨出家门半步。除了书本我没有一位朋友。
渐渐地,我开始去思索人生了,而不是在嬉闹中保存少年的纯真。年岁的长大,长袖的束缚,自卑,让我快要窒息!可我真的没有勇气去改变,既便很小就明白每个人关心的只是自己,人应该为自己而活,人不该被世俗所困!可现实生活中,我就不自觉地受人支配、装饰自己,好让自己的思想也与别人一样,肤浅、偏激……
是的,说到底还是那两个字——自卑!理想中的春天不就是一个没有压抑自己的世界吗?不会为露不露胳膊而烦恼!
我真的想累了,由几行文字想到这么多,我头快炸了。我的记忆力越来越糟,连背过许多次的同班三年的同学的名字,都会一时想不起来……
喔!我真的不能再想了,我得休息休息……越优美的文字,越能让我癫狂!不过说真的,春天确是万事的开端,调整调整心绪吧!也许开学后我真能说服自己,冲破心理障碍,披着短袖衬衫在同伙中坦然了……不!不可能,除非我有“铁一般的胳膊”……梦中我也许在游泳,也许不是……
(三)
放下尼采的作品,我的眼光略略扫过书架的顶层。一整排全是小学到中学的课本,什么都没有丢,可怕的是人也跟着什么都没改变。
决定不看书了,心中急急思索着要干哪些事情。对了,别忘了下午三点到五点时间为锻炼时间。我好像把类似的计划写在哪里了,一时是懒得找了。等一会儿还得打个电话,和同学聊聊。如果他们约我呢?——在屋中袒胸露臂惯了,我可不想再受长衣长裤的气。见机行事吧!可以说我感冒了,或者说有事,反正暑假我是呆定这里了。看些书,电视节目也是挺好的,还有上网——唯一人人平等的心灵家园。
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面抚摸着屁股下那竹席,一面拿起一瓶矿泉水,一边喝着,一边看起VCD了……
“谁能没试过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只想靠双手,向理想挥手……”轻轻地跟唱着,心情舒畅极了。闷热有何可怕?可怕的是旁人的眼神!
能像BEYON乐队那样发泄情感多好。还有那忧伤而撕裂的歌词曲调!只是成为摇滚歌手也同样免不了要在服装上包装一番,这点我行吗?这瘦削的……不要想了,好好过个难得的自在吧!何必去思索那压抑人性的社会,还有人群?……唉!只怪自己的不幸,能不羡慕那不为这小事担忧而自在潇洒介入生活的人吗?就像我的冬天,在人际和社会活动上我处理得多自在!甚至有那么多女生围绕着我,还有男生的尊重,老师的赞誉的目光……或许是自己一厢情愿,但至少能像别人那样正常地活着。
墙上的钟敲了三下,时间到了,真的到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父母总不在家,在他们的工作中没有寒暑假。首先得先下楼到厨房泡点盐水,锻炼的时候可不能缺盐啊!书上是写着的……锻炼对我来说是重中之重的任务。其实一切的根源不就在于我的“瘦与不结实”吗?没有健美的肌肉,算个男人吗?想纳入正常的生活轨迹便得锻炼!何况,这一切不也是被身体害的吗?确切地说,是被没有勇气露胳膊害的。不敢装饰运动的衣裤,便不敢去从事其实很喜欢的运动。记得以前想穿短裤跑个步都得早早起床,未等天空露一点亮光才有那个勇气。那会是多早,在夏天?四点半?五点?睡眠不足,身体反而越来越糟了。真是恶性循环!
现在要开始行动了!炼他个轰轰烈烈!把身体搞上去。相信开学后的我已不是现在的我——虽然我已不止一个暑假提出这样的口号,但我相信这次是不一样的!我只能这样认为。
干嘛每次健身之前我总要想出一大堆锻炼的道理呢?个人的行动多么的艰难!如果在操场上你有那么多闲暇去思考这些吗?没有。我早就会被旁人热血沸腾的激情牵动着投入运动了,就如同那次冬日里的那个下午那样!独处的生活我受够了!我需要健身!虽然不敢外出,没关系,没有很好的健身器材,没关系。只要你在暑假中完成任务,你的一生真的就改变了!
“是!”我大吼一声,朝着自己敬了个礼,以此来结束所有的思考。这样的思考重复或不重复地在我生活的每一刻中演绎着,几乎让我崩溃。可我却无能为力!那是超乎主观的,不以理智为转移的。而有时自己甚至不得不扮演两个角色,互相辩论,比如:是否应该健身?是否应该为愿望而努力还是任性的坚持?之类的问题,事实上自己的观点已经相当明确,却偏要来个思想的厮杀,给事先默认的观点加上说服自己的理由。
“为什么要健身?”
“因为我别无选择!”……
(四)
时光还是拗不过夏季的炎热,很快一个月过去了。整日呆在家中,心有些烦闷。总是重复着几件事,厌倦不知不觉爬上心头。即使是那我定为暑假第一大任务的健身也被我在每次实施前后的思索缠得好累。虽然明明知道这是在浪费时间,然而没有重复同样的理由,我便放不下心中那怪异的感觉。结果思索比锻炼花的时间还多!简直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还是我,一个月的时光并没有改变那一个月前的体态。显然,现实比理想复杂得多!也许专心致力于锻炼,抛弃一切思考,效果要好得多,但我却做不到,思虑越多,人只会越憔悴。或许我的心理是不健康的。
这点我是早有预料的,可是没有提起它似乎就不会那么强烈。
问题是现在我已经提起它了……
这份想法维持了三天,我什么都做不成,终于体验了所谓人生的惨酷!在我紧张之时,发自本能的求治欲望终于冲破了思想的网,迸发出来,势不可挡。我开始和父母商量对策了。最后又匆匆出入于市区几大医院,我发觉自己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领域。属于自己封闭式的内心领域不复存在了。
很难得的正常。在现实的利害关系逼迫下,我早忘了那些奇思怪想的东西。特别关于生命!本来由于我的身体,由于我的自卑,我变得勤于思考,尔后又善于思考,最后对凡事想得太透彻,反而钻入思考的牛角尖里不能自拔!心理疾病由此而发。
曾经摆脱过心理的自我折磨,但暑假带来的自我独处,又创造了思索的条件,让我真正陷入心理疾病的旋涡!
对此,我突然发觉自小至今,正不断地发展!十多年的历程,内心的世界比外在世界更多地占据了我的生命!
医生的要求是住院治疗。头脑变成“白痴”的我站在门诊室的方砖地板上,顿时觉得自己好渺小!其实这种感觉已经很多次了。虽然自己总觉得思想的太多怪异必然是心理疾病,但事实上我还从未到医院做过脑部检查。应该是不良思维,而不是生理病变使我如此——我一直坚信这点。有时,我还以自己善于思考为荣,觉得自己深奥无比,进而渐渐瞧不起周边的所有人了。虽然在生活上我是自卑的,但在思想上我并不自卑。然而现在呢?在现实的疾病面前我无能为力。听从医生的摆布我能想什么?你可以对所有人的摆布说不,却不能不听从他们的摆布!在这里,一切一切的抗争都不重要了,关键是活命!
(五)
我开始有点欣慰了,当我从医生那儿得知我的病和我身体的不结实有很大关系时。我突然感到很惬意,我觉得前途光明无比。
很奇怪长袖短袖、露不露胳膊大腿,怎么会使我这样在意——尤其是我这样一个“思想深奥”的人?可事实是这点的确对我影响很大,甚至是我一切一切烦恼和压抑的根源,包括思想,包括人生历程。有谁能理解呢?也许自己生活过于安逸了,又有如此和平的环境,也没经历过挫折,而人的改变只能靠环境来逼迫……不过挫折总算来了——平生第一个——对我来说却也是一种希望!忘记了那“铁一般的胳膊”的理想了吗?
总之那一天还是来了……
八月初,一年一度的军检开始了,军医院里夹杂着药水味和臭汗味的空气呛得参加军检的学生们个个皱着眉头。我正在住院部底层磅着体重,量着身高。同在一个房间的还有几位大兵咧着嘴坐着,可能是训练时受了伤刚送过来的,也准备住院;也有几个老百姓,其中一个挺老的,很可怕的样子——但愿不会安排和我在一起,我心想。这是一间军民合用医院,其实应该是所军医院,也有编号,但也收治老百姓。据说这里的精神科是全国有名的,而且管理正规化,服务态度好!父母总算没挑错,不过具体情况如何呢?……
护士小姐进来了,抱着一袋袋白色的衣物鞋子等,房门被顺手带上。我依稀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第六感让我心跳加快。不知那美丽的护士小姐为何能给我带来这种莫名的不安。
原来如此!随着一件件展开的短袖病服披上一位位病人身上,我明白了一切——但还不忘装饰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有谁会为此“心动”呢?我!而且是很激烈的“动”。我突然想去抓父亲在手,可是发现父母不在身边。心好虚的感觉,那不发达的肌肉,露了……露了……
“快穿上啊,愣什么?”当一位美丽的护士小姐提醒我时,我才发现什么时候双手已抱着一堆白得发亮的衣物。何此是发亮!烫着呢,是手?……喔,不是!稍顿恢复的理性判断告诉我是我的脸正烫着。火辣辣地,一定通红极了。我该怎么办呢,护士小姐该怎么想呢?那姣好纯洁的面容,苗条的身材直接告知了我的直觉,她的年龄和我查不了多少——这个医院不是有中专实习生吗?她会怎么想呢?还一直看着我,嘴正挪动着,是在说什么吧!
“为什么脸红呢?”调动了注意力,我终于看出她好“狠”啊!成熟的女性总会直截把人心虚、心跳的特征点明出来,你越怕,她就越直截质问,全然没有了腼腆少女心知肚明后的装饰。
我该怎么回答呢?说我肌肉不发达不敢在众人面前穿短袖衬衫吗?那显然不行!思维的奇特比身体的奇特更会让人耻笑。怎么办?怎么办?!……
形势的紧急不容犹豫,她马上又会开口询问了!我将怎么办?我几乎无能为力!怎么回答?其实这种陌生人的问题我不必回答……“陌生人”?……对!全部是陌生人!脱吧,身不由己。
飞快的脱衣、换衣,那瘦巴巴的,露在空气中的白晰的没有肌肉的胳膊让人看了将会是怎样一种感觉……不过对我而言,感受到了从没有过的清爽,平生第一次!真正在众人面前穿上了短衬!而且众人中是有女孩的。最能让男孩在乎而有所顾忌的难道不是女孩么?……
奇怪的是,那女孩好似没有注意到我的这些变化,特别是我那露在袖口外的手臂,她怎么也不看一眼呢?哪怕只是一眼,尔后嗤笑一声转头,我便知趣了,自卑他一个下午,也许会去死!……可是没有,她不是在善解人意地伪装,而是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我的这些变化。对她来说穿短袖是多么平常而从未懂得去关注这个问题。总之她没有惊讶的表情!别的护士同样如此!还有身旁的病人……
我还是担心受怕,也许有一时刻他们突然注意到了呢?没有理由漠然对我。我宁愿他们认认真真审视一下我,而不要对我体态的反应如此冷淡。但现实是,没有人在乎我,哪怕是细微的表情变化也没有!
(六)
不管你愿不愿意,时间总不停地飞奔而逝。转眼间学校开学已经一星期了。那次同学们来看我,我的心情好极了,为友谊而感动。我的病也快痊愈了,虽然自己还会时不时陷入不可自拔而痛苦不堪的思想的漩涡。而且,身体也会很快强健起来,只须营养加锻炼,医生已经明确了这一点!我的前途充满光明,好多十几年来没有做我却时刻渴望去做的事等着我行动呢!而且,我相信我已经具备这份勇气了!既便在夏日里,我也会像在冬天的日子里那样去生活,而且比冬天会过得更好——因为我将不再顾虑什么。我要重新去玩自己喜欢的球了,我再也不是装束怪异的异类……其实我现的体形没有比入院前好多少,但在心理上我坦然了许多——自卑已被我压制到心性的最底层!我已经完全习惯于袒露胳膊乃至上身,在人群中行进。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我完全等同于这个人群——白色的人群。回想起刚入院的那段时光,真让人辛酸。那一次亲戚来看我,我又是怎样的感到尴尬。一切都过去了,包括好几次的感动。也许只有变换一下身处的世界,经受着生死的考验,经历过亲情、友情带给自己的感动,你心中那本质的东西才会根本改变,你真的会顿悟成佛!
记得刚入宿的那个下午,穿着短袖衬衫,我不知有别扭。不过也夹杂着缕缕兴奋。我发现其实别人根本不会去关注自己,是自己“多情”了,以前的一切也许是杞人忧天。但我仍无法完全自然起来,当然也不得不承认“逼迫”的效果比自我内心的说服要好得多啊。
同室的大兵对我亲切有加,也特能侃。一见我搬了进来便喋喋不休了。军人真的很豪爽——以前我总以为在喝酒上才能体现这一点。一位士兵等护士小姐一离开便挣扎着起来,脱了白衫,换了军装,摇摆着准备下楼买东西。为什么换军装呢?“不至于被老百姓欺负。”——要是之前我听到这样的话肯定要责难他的,但这也是现实,医院周围的店铺宰人的事我也是深有体会。
士兵和我一样是年轻人。的确听说有些士兵在社会上欺负老百姓,殴打警察。可既便如此也是年轻本能冲动的发泄。相比之下,校园内的打架斗殴要普遍得多!其实,只要你尊重军人,你便会获得军人的加倍尊重——热情得不得了!
那天晚上熄了灯,双手互相抚摸着,感受着从没有过的快感。也许不适应空气的触摸吧。皮肤上肿起一块块红通通的,毛孔还常常竖了起来。室友的大兵正兴致地谈论着各自的单位和各自单位的趣闻,还不时夸口一番,可爱无比——“那陆战队敢持枪冲入军分区,进一个毙一个……他排长怎么着,不就是地方连队,我虽是班长但也在军区机关里,比他优越多了……”
其实他并不怀恶意,随意夸口反倒让我感到了无比的亲切,他们也是我的同龄人,一样的年青好胜!他们不是神,只是他们多了我没有的健壮,豪爽和为祖国为人民完全执行命令的执著!还记得有一次我让他们听我的收音机,被他们果断拒绝了,“部队有规定,不能收听收音机,以免军心受蛊!”……
一日复一日,我在苏醒时总有大兵欢喜地叫着“醒了,醒了!”我的确太弱了,药物治疗让我时不时昏迷。大兵们好多了,就说抽血化验吧,他们被抽出来的血是鲜红的,而我和大部分老百姓的血都是暗红色的。在静脉中还有鲜红的血!我做梦都不敢想。他们虽和我同一个病房,但并不是精神上的毛病,多是脊椎上出了问题,也被安排到精神科了。因此他们比我恢复得快,关心起我来是越来越细致了,护士小姐的美貌抵不上他们对我的热情。这很让我感动……
我终于能行走了,认识不认识的大兵分批带我去散步。路上的萤火虫总是团团地绕着我,我不知道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舒心了。每当这时我总是举起手——露出在空中的胳膊,让萤火虫栖息在我的手心,我笑了。大兵也唱了歌来,只是主题好似不对,唱什么“我们的老班长,你现在好吗?……”
总是到灯光球场看夜间球赛,某某连队跟某某机关,某某车队跟某某后勤……总有得看。还有文艺团到医院慰问医生病人。并不是所有病人都有条件去观看的,更不可能场场去观看,但我却能,毕竟隔壁病房的那位上尉是我的哥们嘛!
每天都开心,什么忧虑、烦恼都不复存在了。那次意外照了照医院大厅的那面大镜子,竟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以前认为的那么可怕,手确实比别人削瘦,但这是与我的体型相配的,恰到好处!于是自己大笑起来,不知有多开心!没有人因我穿短袖衬衫而发表过什么,没有人关注这点。显然,我非常正常!
我终于完全适应了短袖的装束,而那天看到的那篇文章更让我坦然,我因此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不少和我有着同样烦恼的人。那篇文章写的是希特勒因自己胳膊瘦小而从没有在公共场合穿过短袖军装。“其实作为一名国家元首,手臂结不结实并不重要”书中的语句写得多好!“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多年来我的忧虑、自卑是多么可笑啊!在茫茫宇宙中连地球都十分渺小,何况于此?!
于是当同学们再次来看我时,我再也不会感到多大的不自然了,而现实进一步证明,老同学也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改变!或许只要不在大热天穿棉袄便没有谁会去特别关注你穿着什么。从前所有的一切自卑都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多么可悲和可笑啊!
我是彻底解决了这困扰我多年的心理疙瘩,虽然我仍然没有“铁一般的胳膊”……
在离院的前一天早上,我早早地起床,迎着鸟鸣的清脆走上了院区的大道。这个军医院好大啊!红楼错落在苍天古木、郁郁绿丛中。还有湖啊!一眼望不到尽头……军乐号吹起来了——这与病人无关,太阳已从远方的山岗露出它的脸庞,山脚的高楼玻璃墙反射的光芒被染红了,如海市蜃楼般变幻着色彩。高处不胜凉!站在院区中央的假山亭中,我感到一丝凉意。即将离开在这里了!换之的会是怎样的一个环境?回到学校,我还能有在这边的勇气么?……想着想着,我真的有些后怕……
在回病房途中,我看到一位老头拄着拐杖一步步吃力地挪动着双腿,一位老太婆在他身边耐心地搀扶。那是在晨练啊,生命的感动!
(七)
终于要回学校了,父亲已帮我同班主任联系好了。父亲担心我,要送我过去,被我拒绝了。我决定勇敢改变形象,穿着短袖短裤前去,让深埋在内心十几年的自信与胆量展示出来!面对同学们一定不能心慌,让自卑彻底见鬼去吧!
天气闷热得很,天边有团团乌云,大雨离这里还很远!街上车来车往,夏风吹掉了街边树枝上的几片枯叶,沙沙地扫过我眼前。我自信地走着。
“前进!前进!永远不回头!走向辉煌在前方……”
我一面轻声地唱着进行曲,一面欢快地走着!我的步伐该是标准的军步吧,那行人的目光——他们也许以为我是疯子。有谁明白我的一切呢?我的前途不可估量!总有一天那些人都会认识我的,我会出名的,只要我克服这一切心理障碍!甚至,我的体质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终成为体育健儿,为国争光呢!或者成为音乐家。我不是挺喜欢音乐在吗?BEYOND是我一直以来崇拜和羡慕的偶像。我还可以成为情场高手,我完美无比!我还可以……我将完美地在尘世中生活,而也有看破红尘的思想才能!我表面上是社会的成功者,内质又是一位思想家、哲学家,没有现实生活的阻碍,没有身体条件、心理素质问题的制约我将可以从事任何自己喜欢的事!……没有自卑,我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而不会使热情随着季节的更迭而更迭。我坚信自己的优势……
我已被心中的激情所笼罩!我已脱胎换骨!转眼间到了街口,不想碰到两位同班同学侧面走来。
“嗨!来上课了!……不会吧,小杉?你今天穿短袖了耶?!天啊,你手臂这么瘦小,还敢……是不是医生开错药了呀?!呵呵……”……
人走远了,我呆立在十字街头,什么的勇气和愿望都刹那间破灭了,而且是那样的彻底!
错了,一切都错了!我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一点美好的想法居然也错了!现实如此残酷而不可捉摸,一切努力到头来竟连唯一的支撑点都已经失去!眼看着快要拥有一切,瞬间竟变得一无所有!上天是如此不公,连这小小的心愿都没能让我满足!我还有何勇气生存?!
人行道绿灯闪烁,汽车群脱奔而出……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想不出来了,“思考”和“犹豫”已经在治疗中消逝殆尽。一咬牙,我毫不犹豫地朝前一跃……
在那所中学门前的十字路口中央,一群围观的人们正议论纷纷。交通彻底瘫痪,连警察也无能为力。远方传来警笛的鸣叫,忽明忽隐的……
“是位男孩子啊!”
“可惜……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那血!……司机怎么搞的?!”
……
那位身着短衣短裤的小伙子永远也听不到这些议论了。鲜血染红了手脚白晰的皮肤,帅气的脸蛋上双眼无奈地望着天空,嘴角泛着笑意,也许是看到了天使那裸露在外的洁白而怪异的羽毛……
运尸车敞开它的后门,尸体被那群工人粗鲁地扛了进去,开走了……没有人注意到并谈论着他的衣着,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在他心中曾经演绎过一段有关长短袖的故事。
夏,还长着……
这是本人在短篇小说题裁上的一种新的尝试,即通过最直接、最原始的心灵独白来描写不同群体的真实而微妙的心理。毕竟人的心理是极其的复杂多变,有时显得诡异,有时显得幼稚,有时又是那样的自相矛盾。今后本人将写出更多类似的作品,以便去揭示更多的人类的本性。
——零凝
2005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