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爱情

　　1

　　妈在电话里说，你快点回来，安慰安慰你姐。我沉默着。
　　 难道你就准备这样冷眼旁观吗？她可是你姐，从小疼你爱你的亲姐啊！妈在电话那头发起火来。我轻轻说，姐夫外遇，我回来也解决不了问题。这种事情旁人是帮不上忙的。
　　 盛薇，妈妈突然叹了口气。就算帮不上忙，你也可以陪在她身边说说话啊。我是劝不了她的，你们姐妹总有些体己话说……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丁伟。妈，我有另外的电话要接，我要挂了。盛薇！妈最后说，你一定要回来看看，尽快啊！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再安排。我把电话迅速放下。
　　 手机一接通，丁伟就问，你家的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我说，是我妈。啊，什么事？没什么事。没什么事你妈怎么打这么久？我起码拨了半个小时都打不进来。
　　 我拿着手机慢慢走到窗前，外面又开始下雨了。记得那时我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下着雨。细细碎碎，好象满地撕碎的心。丁伟。怎么？他在手机那头温柔地等候。陪我回家一趟好吗？什么时候？越快越好。好的，我去安排。
　　 窗外的雨点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点一滴，宛如当年我脸上纵横未干的泪水。丁伟。恩？谢谢你。他笑了。盛薇，能够照顾你是我的荣幸。好好睡一觉，等我消息。好。我轻轻摁掉手机。
　　 印象中丁伟一直是如此体贴纵容我，给我足够的自由和空间。我愿意讲他便愿意听；我不愿意讲他也不执意追问。第一次约会时，他深深凝视我的眼睛说，盛薇，你的眼睛里有起伏未灭的潮水。我知道自己无法平息它，但我希望在我身边你能享受到安宁。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盛薇，那些汹涌的潮水还在你眼里吗？我轻轻闭上眼睛。不，丁伟，它们并不在我眼里，它们一直暗涌在我的心。

　　2

　　一走出机场大厅就看见妈妈焦灼的脸。盛薇！她急急地招手。我抓住丁伟向她走去。
　　 回来就好，休息一下就去看看你姐。哦，小伟也来了。
　　 伯母好。丁伟礼貌地问候着。你这个孩子，一个人回来不就可以了，还要麻烦小伟。妈妈小声地责怪我。
　　 不麻烦不麻烦，最近公司事情不多，我也正好放个假。丁伟立刻帮我解围。唉，就你宠她！妈妈叹气的时候，也不是不欣慰的。两个女儿，至少有一个是被人好好疼着的。可是，有些事情，却并不是表面上灿烂风光，实质里就一定富丽堂皇。太多东西容易消失，不是现在，就是将来。谁能把握得住呢？
　　 我低着头无言得跟在妈和丁伟后面。他回头拉拉我，摸摸我的头，不舒服吗？我摆摆手，然后抓紧他的胳臂，把头轻轻靠过去。

　　3

　　刚走进家门，妈妈就开始喊起来。盛蔷，盛蔷，盛薇来了！姐姐坐在客厅里，瘦弱地抬起头来。姐姐。我鼻子一酸，扑上去拥抱她。薇薇，姐姐轻声叫着我的名字，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们的眼泪同时流了下来。
　　 姐，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和姐夫怎么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薇薇，他要和我离婚，他外面有了人。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无力地抱紧她，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语言。
　　 听说还是个学生，年轻得很。开始听到风声，我只当他是逢场作戏。结婚这么多年，都打算生孩子了，他怎么可能爱上别人。可是，姐姐凄凉地掩住脸，他居然真的对我说，他外面有了人，他要离婚。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那么多年的感情，说变就变……
　　 我倒了杯水给姐姐，看她哀哀地垂下眼帘。俞扬啊，俞扬。我的心隐隐作痛。
　　 记得当初快结婚时，也传他有了别人。姐姐端起杯子，忧伤地回忆。那时候我对他说，你考虑好了再来找我。可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年轻，可以有更多的选择。我想如果他真的爱我，就没有什么不可以放下。后来。她喝了口水，后来他回到我身边，把我牵进了教堂。他在神甫面前说，他会照顾和爱护我一辈子。如今，如今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是啊，没有什么是可以长久的。一辈子，一辈子是多么长的日子。炙热的爱情怎么能够持续这么久呢？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会浇灭那些火花，只留下乏味。可是俞扬，俞扬。你曾经答应过我，会好好待我姐姐一生。你答应过我，答应过我，我才决然离去的啊。

　　4

　　丁伟低下头问我，你真的决定了吗？我使劲点头。我抬起头看他，丁伟，幸好有你陪我，不然，我绝对没有勇气来找这个女孩子。
　　 可是，你找她又有什么用呢？没什么用，我拉住他往音乐系大厅走，我只是想和她谈谈。
　　 请问许安在吗？
　　 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回过头来。我就是，你是？
　　 我听见丁伟倒吸了一口气，他抓紧我的手，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看我，再看看她。他低声说，怎么会？难道？
　　 丁伟，你出去一下，我想单独和她谈谈。我转过身轻声对他说。丁伟迅速恢复常态，摸摸我的头，我在外面等你。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和丁伟有着同样错愕表情的女子。是的，如何不吃惊呢？她有着和我一样清澈的眼睛，和我一样长长的头发，和我一样倔强的嘴角，就好象当年义无返顾的我。如此神似。
　　 你好，我是盛薇，盛蔷的妹妹。我们能找个地方聊一聊吗？

　　5

　　在“荼蘼”酒吧里，丁伟望着我沉默。我喝掉3瓶喜力后，转过头看他。丁伟，你怎么了？他摇摇头，盛薇，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勉强你。可是今天，今天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我微笑着把头俯过去，你想听什么话？
　　 盛薇。丁伟突然低下头，我感觉很失败，你似乎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你把你的世界封闭起来，我永远也走不进去。
　　 我仰起头又灌了一口喜力。丁伟，你真的想知道吗？我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深深地望着我，是的，我想知道，你眼里为何一直有着起伏的潮水。
　　 我呵呵地笑起来。其实哪里有什么潮水。我把手中的喜力喝干，然后把头靠在他身上。
　　 在读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男人。那天，姐姐把他带到我们系舞蹈室看我跳舞。那天，我跳的是《天鹅湖》。结束的时候，他轻轻对我说，你的眼睛很漂亮。他穿着一件米色的衬衣，那么挺拔而温柔地对我说，你的眼睛真漂亮。
　　 丁伟摸摸我的脸，说，你就爱上他了，是吗？
　　 是的。我和他就这么奋不顾身地爱上了。忘记了我的家人，我的姐姐，偷偷地发狠一样地爱着。可是后来，后来头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知道了他将是我的未来姐夫。我不能抢姐姐的爱人。所以，我离开了他，离开了这个城市。
　　 丁伟按住我的酒瓶，他摸摸我的额头，盛薇，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很苍白。
　　 我说，我很好。真的，我一直很好。一个人独自在异乡做老师，遇见丁伟成为他的女朋友，深夜备课，孤独喝酒，那么多的日子我坚强地支撑着，我何时有过不好的时候呢？
　　 可是怎么没有呢？那天雨下得好大，浩瀚地压迫着天空的胸膛，就好象当时我眼中汹涌的泪水，淹没我苍白的脸庞。我强忍着心碎倔强地对他说，我爱你，可我更爱我姐姐，所以我决定离开你。雨下得那么大，滴滴答答，多少年了。
　　 丁伟拥抱着我问，你还爱他，对吗？我闭着眼睛，我不知道，我只是偶尔会感觉难过。可是他似乎还是很爱你，丁伟慢慢地说。你看今天的许安，简直就是你的翻版。你和她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我对她说，你很漂亮，没有必要花时间在一个有过3年婚史的有妇之夫身上。何况，他也许只是想在你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气息。
　　 你就这么对许安说的？丁伟瞪大了眼睛。是的，没错。那她说什么？
　　 她说，我早就怀疑他喜欢我是另有原因，今天看见你终于明白了。她说，她知道该怎么做。丁伟笑了。就这么解决了？我说，对。
　　 丁伟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盛薇，现在我知道，你有多爱你的姐姐。
　　 我微微地动动嘴角，然后倒在丁伟怀里。
　　 其实丁伟，还有一件事情你不知道。

　　6

　　盛薇，是我。我听见手机里传来久违的熟悉声音。
　　 你好。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呼吸。你好吗？我很好，只是姐姐不好。盛薇，他停了停，我想见见你。我有话对你说。可是我没有话对你说，你有什么话就对姐姐说吧。我准备挂机。
　　 盛薇！我知道你去见了许安。我的手停了下来。她和你长得很像是吗？
　　 我说，当初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待我姐姐的。当初那些都是你的决定！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所有的一切，包括爱与不爱，要与不要，走与不走，通通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我爱的到底是谁？我呆呆地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安和你一样，都那么精灵，那么倔强。我想，这也许是上天在安慰我吧，安慰我对你……我打断他的话，所以你就决定抛弃我姐姐和她在一起是吗？所以你就决定把我犯的错都记在我姐姐的头上对吗？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你和我姐姐结婚已经3年了，3年啊！你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了爱义无返顾的俞扬了，你现在是盛家的女婿，盛蔷的丈夫，盛薇的姐夫！你明不明白？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回。盛薇，那天你走的时候，天在下雨，我看见你打了一把紫色的伞，满身是水。后来，我一直想知道，那些滂沱的雨水，到底是我的眼泪还是你的眼泪……
　　 我轻轻摁断电话。
　　 许安临走的时候对我说，我一直以为他对我是一见钟情，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他深爱的一直是另外一个女人。我一点也不羡慕他的太太，但是我很同情你。这么多年，你居然也是此刻才知道，你被一个男人如此地深爱着。
　　 丁伟，对不起，这些话我没有让你知道。
　　 而俞扬，那一天，雨下得真的好大，你拥抱我的时候，我早已分不清脸上哪些是你的泪水，哪些是我的泪水了。
　　 可是，即使我们分清楚了又能怎样？即使我知道我们深爱对方又能怎样？无论如何，我也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生命变成一场背负着汹涌情欲和罪恶感的放逐。我只能选择离开，选择在下一个港口停靠。
　　 相识太晚。为什么，你不明白？

　　7

　　送我去机场的路上，妈妈和丁伟在前面絮絮叨叨，姐姐拉着我靠在后座。
　　 薇薇，你和丁伟也该结婚了。我愣了一下，说，这种事情急不得，结婚也要两个人愿意。丁伟是肯定愿意，就看你了。我张张嘴，没说不出话来。
　　 我和俞扬，已经没事了。我转过头去，那就好啊。姐姐淡淡地笑了。
　　 还是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去找那个女孩子，她是不会离开的，而俞扬也就不会回到我的身边。经过这件事以后，他对我关心了很多。我也不想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只要他肯回头，我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
　　 我拍拍姐姐的手，只要没事就好。我们是好姐妹啊。
　　 姐姐突然间热泪盈眶。薇薇，其实当初，我知道你和俞扬是相爱的。
　　 我心里一惊。
　　 我不动声色，不过是想等着你们作出决定。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全我。对不起，薇薇，对不起。
　　 都过去了，我抱抱姐姐。那些都是以前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始终都是相亲相爱的好姐妹。我的眼泪轻轻地滑落下来。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疼痛随着眼泪，一点一点地消失殆尽。
　　 进通道的时候，手机又嘀嘀地响起来。丁伟回头看我一眼，我低头接通电话。
　　 盛薇，他轻轻唤我的名字，我知道你要走了。
　　 我抬起头看看天空。还好，今天没有下雨，太阳很好。他顿了顿，我会和盛蔷好好生活，你要保重。我对着空气慢慢地微笑，然后我轻声说，你也要保重。
　　 再见。再见。
　　 手机里传来嘟嘟寂静的声音。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8

　　在飞机上，丁伟问，你知道刚才伯母跟我说什么吗？我闭目养神着，是不是叫你叮嘱我要按时打电话回家？
　　 她说，要我好好照顾你。我在想，要好好照顾你，不如。盛薇，丁伟突然握住我的手，不如我们结婚？
　　 我猛地睁开眼睛，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是啊。丁伟微笑着摸摸我的额头，也不知道被你下了什么药，这辈子注定要照顾你纵容你。你答应吗？
　　 我轻轻地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到脸上。丁伟边叹着气边帮我擦着，你觉得为难可以再考虑考虑，何必哭成这样。
　　 我却越发哭得厉害，使劲地伸出手来。
　　 做什么？丁伟吃惊地看着我。戒指啊，我抽抽噎噎地扬扬手，哪有求婚没有戒指的？
　　 他拍拍头笑了，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这个戒指我在身上已经放了大半年，我一直在等着有一天能够亲手给你戴上。
　　 他深深地凝视我的眼睛，盛薇，我一定会一辈子好好待你。
　　 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呢？30年，40年，50年？我们永远也活不到天荒地老那一天。可是此刻，时光这样好，看得到美丽的阳光，让我相信，也许这句承诺不是谎言。我们所能把握的，也只是眼前、今天。
　　 我握紧手中的戒指，俯身紧紧拥抱丁伟。在阳光拂过脸庞的时候，安然地把眼睛，温柔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