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再数一回

还记得广寒宫

  2月27日,我23岁生日。
   自我出院到现在,佳音一直住在我家照顾我。只是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怎样的照顾。我已经学会了做饭,还有很多事。但在我对她说我不需要照顾的时候,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像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委屈地看着我,仿佛在乞求。
   姐姐说佳音留下陪你总是好的。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本来就不放心,现在你又这个样子了,我整天会为你提心吊胆,一天三通电话打过来,你烦不烦?
   于是佳音就留下了。我只是听旁人安排。好像我出事之后,就再也没有权利和能力做出自己的选择。
   佳音双手递给我一个漂亮的小盒子。盒子上写着“石头记”。刚出院那一阵,我不喜欢与人说话,姐姐便让我看书,看很多书。她说都是我曾经看过的。因此我记得在《红楼梦》里面看过这个名字。
   我打开盒子,看到一条项链,坠着一片莹润饱满的叶子。叶子是墨绿色的,带有浅绿色纹理。我一下子明白,原来所谓“石头记”,就是说,盒子里面是一块石头。
   坚硬的石头竟能做成这样柔美的形状。
   喜欢吗?
   我点点头,说谢谢。
   佳音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你说过喜欢这个,我一直没有买给你,因为,因为我当时被其他事情迷惑了,竟然顾不上关心你。左融,说实话很多时候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她说着就哽咽。我的心疼痛地下沉了一寸。以前。我不记得以前了。
   以前,我一定经历过很多美好的事。可是我一件也记不起来。我的心里,头脑里,全是空的,只有苍白的过去一年的记忆。
   这一年的前三个月,我每天埋头看书,不愿意理睬身边的人,虽然我明知他们是在关心我,希望我早日恢复。我不止一次听到佳音或是姐姐偷偷啜泣。可是,只要一面对我,她们就立刻换上笑颜。
   当我逐渐开始说话,佳音非常开心,鼓励我打电话给姐姐。我听见姐姐在电话那一端喜极而泣。然而欣喜是属于她们的。我并不为自己的开口说话而高兴。在她们看来,从不说话到说话,是我的病情有了很大恢复。而我知道自己是能够说话的,从不说话到说话,只是从不愿意说到愿意说,从倔强到妥协。
   我可以像常人一样与人交往之后,佳音和姐姐的欣喜也就告一段落。特别是佳音,她整天和我在一起。我知道,她已经把我当成了原先的那个我,出事之前的那个我。有时候她会忘了我已经不记得她所记得的过去种种。每当我愣住,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无情的事实,她就会无比落寞,很多时候会克制不住,痛哭。
她说她难过并不是因为我忘了她提到的那些事情,而是,我忘了自己过去的感觉。
   我仔细琢磨她的话,理解得越清楚,心里的疼痛也就越深重。
   把感觉忘了,哪怕只是一种感觉,真的比忘记一千件事还要可悲。
   这一年的记忆过于苦涩了。或许别人也会有苦涩的一年,但我与他们不同的是,我心里没有残留的甜蜜,没有办法消化这苦涩。
   我知道佳音一直在努力,帮我化解这苦涩。只可惜她的这一年比我更苦涩。她对我笑的时候,我都可以从她的眼角眉梢看到苦涩的影子,仿佛她随时随刻可能从这笑容中哭出来。
   我看着那片石头叶子。我真的很喜欢啊。但是,想必这喜欢的程度,不如以前吧。那么我指着这叶子对她说我喜欢的时候,是几年前呢?那时候我是怎样的状况呢?为什么我会那样喜欢这叶子呢?我对她说我喜欢,就是为了让她买给我吗?还是不过说说而已呢?
   这一句话,可以包含这么多的感受。而我一丝一毫也记不得了。
   我隐隐感到,我的那些繁杂细小的感受,好像对佳音极为重要。为此,我不知道应该内疚,还是应该感动。
   而事实上我既没有内疚,也没有感动,我只是怜悯我自己。我想找回那些飘忽的感受和实在的旧事,想找回自己所有形式的记忆。别人都有记忆,我却没有,我觉得自己很不幸。
   人在香港的姐姐托朋友给我送来一只小狗作为生日礼物。姐姐的朋友是一位女摄影师,自己开了很大的影楼。她告诉我这只小狗的品种是博美,不名贵,因此不必过于娇惯。我明白,姐姐只想给我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并不是要送我过于贵重的礼物。
   小狗只有一个月大,是我见过的——是我出事之后见过的最可爱的小生灵。
佳音也很喜欢它,为此暂时抹去了愁容。
   我为小狗取名“梯梯”。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含义,只是我脑海中闪出的第一个名字。
   我和佳音从此每天先喂梯梯,然后自己再吃饭。早上喂一袋牛奶,中午喂一些狗粮,晚上再喂一袋牛奶。梯梯很快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我们叫它它就会回头看我们。它的叫声尖细,并不是“汪汪”的声音。佳音说它还没有变声,狗像人一样,也要到一定年龄才会变声。
   白天,佳音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看书或是看电视,每隔一会儿就要去看看梯梯。它用天真无邪的眼光看我,眼光中好像充满眷恋。它的样子让我总是忍不住要抱抱它。它毛茸茸的、柔软温暖的身体依偎在我怀里,勾起我心中很多很多最温柔的东西。我觉得我要为了照顾好梯梯而做一切我能做的事。可是我并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把它照顾到最好了。为此我努力地想。我抱着梯梯,坐在沙发上想。
   到我家后的第四天或是第五天,梯梯在沙发上尿尿了。是傍晚,我发现的时候,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把沙发弄干。我看看梯梯,梯梯无辜地望着我。这不能怪它,它又不知道这是错的。
   就在这时,佳音回来了,提着一袋从超市买回的食物。她很快就发现了沙发上的一片湿。
   她对我说,我们应该让梯梯知道什么是错的,这样它才能不再犯同样的错。我说它听不懂我们的话,怎么让它知道呢?
   佳音想了想,把梯梯抱到沙发边,指着那片湿,说,你看你干的,下次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我心想佳音好傻,梯梯怎么可能听懂呢?可是就在这时,佳音做了一个我完全想不到的动作。
   她打了梯梯,而且很用力。她的手很软,胳膊也很细,但是比起梯梯,她还是太强大了啊!她狠狠朝梯梯屁股上揍,一下又一下。她每打一下,我的眼睛就眨一下。不是我想眨,是眼睛自己要眨。佳音这么温柔的女孩,怎么会忽然变得这样凶狠?
   她打了好多下,我才意识到我应该阻止她。我急得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她才好,就用力推了她一把,推在她肩膀上,她毫无准备,竟然一下子摔倒在地,手松了,梯梯吱吱叫着跑向我。我连忙抱起它,抚摸它的毛,轻声安慰它,疼吗,没事了,一会儿就不疼了,以后我会保护你,没人会再打你。
   佳音坐在地上,震惊地看着我,似乎因为只顾着震惊,所以顾不上站起来。
   我还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我并没想到这一下会把她推倒,她应该也不会摔得很疼,何况是她先打了梯梯,我是要救梯梯,错的是她,不是我。
   佳音忽然流眼泪了。
   我忽然感到害怕。我抱着梯梯,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有些紧张。我没有把门锁住,佳音随时可以进来。我不敢不让她进来,可是又怕她进来。其实我并不很担心佳音会来把梯梯抢走,继续打它。但我又觉得,佳音有可能做出我想不到的事情。
   可是等了很久,她都没来。厨房里没有动静,说明她也没有开始做饭。那她在干什么呢?和我一样在发呆吗?
   我犹豫了好久,抱着梯梯走出房间,回到客厅里。
   佳音仍然坐在地上,头靠着沙发,全身瘫软,好像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间或用手抹脸上的泪水。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给她瘦骨伶仃的肩背勾上了金色的轮廓。这金色的弯曲的轮廓随着她的哭泣而微微上下起伏。
   看着佳音,忽然,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也是一个女人,也曾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泪流不止。虽然她的样子并不像佳音,年纪也相差很多,但是场景、姿态、气氛,都是一样。
   那个女人,她,她是我的妈妈。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记忆就如洪水般涌来。记忆的洪流冲走了我现时的意识,把我带向过去。我坐在洪流的波涛顶端,寒冷且磅礴的风与浪让我失去了体温和重心。我就像一只木偶,没有了思想,没有了心跳,突如其来的大批量的记忆令我应接不暇。很多的痛苦、寂寞、压抑甚至屈辱,一股脑涌入我的心脏,沿着血管灌入全身所有的角落。吵闹、哭泣、发怒、沉默、抽烟……摔碎的茶壶、妖艳的女人、醉醺醺的男人、红黑条纹的毛衣……

  我为他套上那件红黑条纹的毛衣时,他不住急促地喘息,可是真的套好了,他就不再呼吸。
   只有安葬,没有葬礼。唯一的黑箍套在我的左臂上。雷石陪在我身边。可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回到风之径取他的几件遗物,我把我送给他的那个像框摆在裹着塑料布的吧台上。照片上二十六七岁的男子站在后海的银锭桥上,在阳光中微笑。他清秀的脸上露出一种宽厚而又神秘的笑容,饱含着活力与魅力。他一定很自豪吧。现在他死了,也该庆幸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天赋。他穿着红黑条纹的毛衣。其实照片是黑白的,但我仍然看到毛衣上红黑的条纹,归于灰色的红黑条纹。
   穿红黑条纹毛衣的男人叫做子致。年轻时的子致与年老后的子致有着令人心痛的区别。这样的区别让我感到,死亡对于他,是种宽恕。
   如果说四十七岁死去是一种不公平,那是对我。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将我养到二十一岁。他沉默、阴郁,但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与他分离。
   风之径是他的酒吧。十五年前他亲自设计了内外装修。那时候北京的酒吧还不多,而很多先富起来的人非常热衷于追求这种舶来的情调。因此他的生意一度很不错。
   而现在我已经为风之径找好了买主。
   买主是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名叫雪凌,二十六岁,是雷石曾经爱过的人。雷石告诉她风之径要变卖,十二万。她同意了。其实我的开价是十八万,雷石付给我六万,并求我不要对她说,因为她不想在金钱上面亏欠雷石。雷石说,她得到风之径,他就可以离开她了。
   风之径就像是父亲的孩子,是我的弟弟。曾经,父亲为它倾尽心血,多少个日日夜夜,妈妈和我需要他陪伴的时候,他都在陪伴他的酒吧,受他偏爱的这个孩子。
   如今,我按照父亲的遗愿把我的弟弟卖掉了,并让一个男人用它抵偿自己辜负的爱情。
   但风之径又是妈妈的仇敌。在这里,父亲结识了很多个命中注定的女子,留下了很多段绯红色的往事。
   有了风之径,父亲就将妈妈忘记了。她死去的时候,他也没有泪。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就对我说过,以后嫁人一定要选爱你的人,否则两个人都不会幸福。我只是不懂,他不爱妈妈,为什么允许她嫁给他。
   雷石帮我把父亲的一包遗物装上他那辆富康的后备箱,为我开门,载我回家。路上经过学校门口。雷石问我一会儿是不是要回学校。我说不,我已经请好了假。他说这个时候独自在家不太好,不如在宿舍里和同学在一起。我摇头,不再说话。我本就不擅长说话。而且我不说话的时候最是坚决。
   我没有请雷石上楼,幸而他也没有要求。他说会给我打电话,我没有回答。两天前路过移动电话店的时候我刚买了新的号码,准备父亲下葬后换过来。一座房子如果塌下去半边,就不再是原先的房子。生活如果塌下去半边,也就不再是原先的生活。房子需要重建,主人会趁机换些新的家具、装饰。生活更需要重建,我便趁机换掉电话号码,换掉一批关系。

  我约了小时工来打扫父亲的房间。她四十多岁,十分整洁,脸上皱纹不多,但头发花白。可是眼睛很亮,因而半老的笑容竟暗含几分活泼和妩媚。我看着她弯腰收拾杂物,开始想象三十年前的她是什么样子。
   一本很旧的书中掉出一张黑白证件照,还只有十七八岁的父亲天真地笑。我忽然想要珍惜它,连忙过去捡起。小时工也要捡,比我慢了半拍。她睁大了眼睛问我那是谁。我说是我父亲。她神色惊疑,呼吸急促。我看着她,她看着前方的地面,十分激动。
   我把照片放到衣袋里,忽然感到有一个好看的父亲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她看了看我,说,你父亲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冷漠地说,我父亲叫左子致。
   她立刻成了一座雕塑。
   我在她还没有开始对我解释的时候就转身走出了父亲的房间。
   我想起了在哪里见过她。父亲的相册里有她的照片。她穿着父亲那件红黑条纹的毛衣,肥大的毛衣衬得她小巧玲珑。只可惜她不过是那些女子中的一个。她幸福地依偎在我父亲身边,幸福到麻木,麻木到没有感觉出毛衣里面有陌生女子的气息。
   那些女子之中,很多是大我十几届的学姐。因为我们学校离风之径很近。很多本来很守旧的女学生,会积攒生活费来坐上一会儿,仅仅是为了见一见风之径老板而已。有些人饱了眼福就不再来,有些人却再也割舍不得。
   原定一个小时完成的工作,这个小时工花了两个半小时。我呆在自己房间里,没再去看她。她敲开我的房门,眼睛通红。她说只收我一个小时的钱。我给她钱的时候,她犹豫了好久,终于问我,你父亲有一件红黑条纹的毛衣,还在不在。我摇摇头。她似乎不甘心,还想追问,终于没有再开口,走了。
   她也是我的校友吗?怎么会做起了小时工呢?这样的疑问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逗留。或许她为情所害,中途辍学;或许她的工作单位重组,她下了岗;或许她并不是大学生,只是附近的一个女人,或是风之径当年的服务生。但这些都与我无关。甚至,与我的父亲也已无关。因为,他已经死了。

  左融,你怎么了?
   佳音扶着沙发,吃力地站起,朝我走来。她脸上还有泪,但已顾不得擦干,而是关切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一定很令人担心吧。我弯下腰,把梯梯放在地上,任它跑开。然后我的目光与佳音的目光相接。我的心口抽搐般疼痛。
   你,你摔疼了没有?
   她摇摇头,哽咽着说,我听人家说小狗都要训练的,否则它长大了就教不会了。
   我心里那块疼痛的地方猛然膨胀,疼痛冲上了我的鼻腔。我的视线一片模糊。佳音在水花后面用央求的目光望着我。我伸出双手,握着她的两臂。对不起,对不起。

  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星期二早上,我返回学校上课。进入教室,所有人都看我。他们想对我说什么,却都没有说。我不喜欢被人群关注,更不喜欢被人群用同情的目光关注。
   入座之后,坐在我右边的佳音对我说了我进入教室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她说,今天第三节的精读课改成了经贸笔译。
   她有清秀的面容、纤弱的身材以及雅致的神情。很多男生对她很有好感,或明里追求或暗里喜欢。但她恬静的外表之下偶尔显露出一种孤傲,很多人都因此望而却步。不仅是男生,就连女生也很少愿意挑战她的孤傲,同她接近。
   然而她却很早就在主动接近我。也许她从我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其实我很多时候是很自卑的,但我也知道我的外表有时候是相当的桀骜不驯。我不懂得如何与人正常交往。我从小都没能找到一个我欣赏的人来模仿。妈妈时而专横跋扈,时而委屈悲切,说话做事极少能够采取平和的方式。而父亲一回到家就沉默无语,眼中隐藏着无尽的忧郁。他在风之径应是八面玲珑的社交高手吧,可惜我极少有机会观摩。我不喜欢妈妈的神经质,也不喜欢爸爸的阴郁。我在长大的过程中,一直极力避免继承他们的不良态度。
   我终于走出了自己的一条道路,概括起来就是温和的沉默。温和是为了让自己不致令人厌恶,沉默是为了防止说错话。因为如果我在妈妈面前说错一句话,后果便不堪设想。我怕其他人也像妈妈一样。
   谁知我自认为温和且沉默的风格却并没有得到太多共识。中学的班主任就曾找我谈话,指出我与同学有太大距离,太不合群。有些事真的没有办法。我无法喜欢一个人群,又怎能融入这个人群呢?
   五岁之前,我的名字叫左霞。我快要上小学的时候,父亲为我改名左融。
   他想让我融入周围的群体,融入社会,融入这个被我遇到的世界。可我仍然时常觉得,周围的一切不适合我。
   我仍然尽可能地温和着。或许至今为止还没有人真正知道我内心的灰暗。
   而现在,父亲死了。我终于找到一个理由,把乌云展示在脸上,不必再遮掩。死了父亲,做女儿的当然可以整天苦着脸。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佳音从后面追上我,问我要不要昨天的笔记。我说那就谢谢了。她说话的时候很真诚,没有太多表情,仿佛把笔记借给我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也没有太多意外。佳音在我面前,与在其他人面前,从来都像是两个人。
   她问我父亲的后事是否都已处理完毕。我说是的。我说的时候忽然感觉从此以后再无挂碍。她再度提起寒假请我去她家的话题。我说你还是好好陪家人过个春节吧,我可能会去旅行。她问我去哪里。我说可能是云南,也可能是西藏。
   我们端着饭盒并肩往宿舍楼走。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本就是两个少言寡语的人。但她忽然轻声说,左融,我心口疼。我回头看她,她并没有明显的痛苦表情,只是眉头微皱,气色很正常,微低头,看着前方的地面,仿佛根本不曾开口对我说话。
   她的脚步没有放慢。我确定了她并没有忽然生病,也就放心,默默咀嚼她说的四个字:我心口疼。
   不知道这样的心口疼是不是会传染。可是我的心口忽然也隐隐作痛起来。
   宿舍楼门口的布告栏前面,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雷石。
   我还没来得及躲避,他的目光已经聚焦在我脸上。他问我怎么换了电话号码。我说对不起忘了告诉你。他说要请我吃午饭。我举举饭盒说饭已经买好了。他说那晚饭行不行。他的语气接近了央求,表情分外诚恳。我不忍在佳音面前剥他的面子,只好默许。
   我的新号码随即失守。
   走进楼门,我等待着回答佳音的提问。但她却什么也没问。我确信她很想知道这个高大又帅气的男人是谁,可她就是不问,而是等我主动说出。她的确十分与众不同。
   我当然没有主动介绍雷石的身份来历,就算介绍,现在也还不是时候。
   我问她,你心口还疼吗?
   她迟疑了一下,说,刚才是疼,现在是酸疼。
   我忽然想笑,就笑了一声。
   她立刻问我笑什么,表情和语气都有些严厉。我说我笑你太可爱了,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她沉默片刻,严肃地说,希望你总能笑得出来。
   我就又笑了,说,希望你总是这么可爱。

  我和佳音一起在厨房做饭。她的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有说有笑。她说今天在网上遇到倩倩,倩倩刚刚换了男朋友。她说完立刻补充,哦,倩倩是我们的大学同学,一个寝室的。
   她大概忽然想起我根本不知道倩倩是谁,那么对她过去与现在的男朋友自然也都不会有兴趣。我看见她的神色暗淡了一下。我笑笑说,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轻易换男朋友,而我们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
   佳音跟着笑,说,经常更换和根本没有,还不一定是哪个更好些。
   我犹豫了一下,说,其实现在你可以交男朋友了,因为我已经不需要照顾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而又笑,说,如果我和一个人在一起只是为了照顾他,那我是不是该去找一个八十岁的男朋友?
   我没想到她的心情忽然如此开朗。我说,不一定啊,八岁的也需要照顾。
   照顾,是一个怎样的动词呢。我只知道它并不等于做饭洗衣。

  我到的时候,雷石已经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上,欣赏菜单。他起身迎接我,我坐下,他才又坐下。他让我点菜。我说我在外面吃饭从来都是别人点菜。于是他点一个问我一句,点了三个,我全都没有异议。但饮料我是要亲自点的,一壶菊花茶而已。我只是不想喝充气、甜腻或浓重的东西。而他要了啤酒。
   他问我心情如何。我说还好,要忙着学习,没有想太多。父亲的死虽然来得很快,但我并没有太尖锐的感觉,只是一种令我不舒服的麻木。
   他在喝了两杯之后终于进入了正题。我知道这才是他的正题。
   他说,你还是个小女孩,你需要有人照顾。让我照顾你好吗?
   我说,我快要二十一岁了,已经不是孩子,不需要别人照顾。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父亲留下的财产足够我读完大学。到那时我会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我说的不是经济上的照顾,而是生活上的,感情上的。你不明白吗?
   生活上我也不需要,我身体很好,十来岁就照顾生病的妈妈,一个人生活完全没有问题。至于感情上,根本不存在一个照顾的问题。
   他沉默了好久,只喝酒不吃菜。然后他说,可是我想照顾你,这可能不是你的需要,但这是我的需要,非常需要。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接受就是。

  我发现幸福就坐在我对面,只要我点头,就会属于我。可是,这个幸福它不是我的,即使它属于了我,它也不是我的。它一属于我,就不是幸福了。
   我在想自己有没有可能慢慢爱上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大我六岁,仪表堂堂,性格开朗而不张扬,是大公司的高级职员,业余网球高手。并且他说他想要照顾我,这是他的需要。他说我要做的只是接受而已。
   不,他要的不可能只是我的接受。没有任何爱情是不求回报的。若要对他回报,必然是一个很大的包袱,继父亲之后的一个新的挂碍。
   我尽可能不显出丝毫怨怪的语气,问,你为什么不照顾雪凌了呢?她需要你的照顾。
   他果然愣住了。
   他曾经真心爱着雪凌。现在他的手腕上还纹着雪凌的名字。
   他说,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她,我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忽然觉得他很像我的父亲。父亲也一直在追求自己的幸福,在追求的过程中不断伤害他人,追求到生命的尽头,只剩他的女儿留在他床前,为他穿上他最喜欢的黑红条纹毛衣。
   我没有告诉雷石我想到了我的父亲。我只是摇头。雷石做出最后的努力,说,你和雪凌不同,雪凌太过浅薄,像一潭死水,而你是大海,永远新鲜神秘。
   没有人能绝对比其他人深邃。就算是爱因斯坦也有失去神秘感的时候。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十二岁没有了妈妈,二十一岁没有了父亲,或许在学校里学了一些先进的知识和思想,并有些孤僻,不爱说话,但决不是什么永远新鲜神秘的大海。
   我说的时候他就看着我,好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讲。我想我的这番话是白说了。因为他从这番话本身之中似乎又感受到了我的“深邃”。
   我缓慢但坚决地说,或许你真的喜欢我,我很感激,但是我无法接受。
   他付了账,我们一起往外走。他问我何时还能一起吃饭。我说如果你结婚的时候邀请我,我一定去。

  星期五晚上回到家,楼道里的灯听到我的脚步声就亮起来,照亮了我家门口地上坐着的一对母女。母亲大概还不到四十岁,女儿十来岁,都有些狼狈,但都不难看。
   与我父亲有关的女人,怎么会难看。
   我觉得我对父亲,常常有种扭曲的自豪。
   她们见到我就站起来。女人问我这里是不是左子致的家。我点头。她又问我是不是左子致的女儿。我又点头。她立刻让她的女儿叫我姐姐。她说,她的女儿也是左子致的女儿。
   我没有开门,站在楼道里听她讲述。我不觉得这是失礼。我也不懂得对这种人该讲什么样的礼数。
   她的丈夫一年前患了肺癌,三个月前去世,家里为他治病弄得倾家荡产,还卖掉了女儿的钢琴。可是现在她的女儿马上要考十级了,而且孩子很喜欢弹钢琴,家里需要再买一台钢琴,可是又没有钱。她说非婚生子女也有继承权,所以我父亲的遗产中应该有她女儿一份。可她也不要太多,只要一万块,买了钢琴就行。她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小女孩也跟着抽泣。
   我说,除非你证明这孩子是我父亲的骨肉,否则再也不要来了。
   你父亲已经去世了,没法做亲子鉴定了啊!可是我有他当年给我的一张照片!
   女人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彩色照片,上面正是我的父亲,还有她。父亲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笑得很甜。她说拍这张照片是十五年前了,那时候她才二十一岁,还在读大三。她怀孕以后,我父亲不肯承认她,劝她将孩子打掉。但她不愿意,就骗她的正式男友,说孩子是他的,然后假造病假证明休学一年,秘密生了孩子之后继续念完大四,毕业后结婚。每次有熟人问起孩子的年龄,她和丈夫都相当尴尬。
   我说,这张照片什么也无法证明。你们走吧,否则我就报警。
   女人不甘心,把女儿送到我面前,让我看她的眉毛眼睛多像我的父亲。我看了看,没有评价,只是对这个母亲说,你这样对你的女儿不好。
   后来那女人终于撕破了脸,骂我的父亲是个流氓。我说,我父亲他没有强奸过任何人,所有为他牺牲为他怀孕的女人,都是心甘情愿的。
   她听了我的话忽然泪流满面,说你也是女人,怎么就不能理解我。我说我就是不理解,没有人逼迫你,你为什么要献出自己。如果你是为了爱情,为什么十几年没有音讯,现在却又找上门来向一个死人伸手要钱。
   女人愣了一会儿,拉着她的女儿,匆匆走了。
   在发生性关系的时候,这些女人必然败给我的父亲,因为他是男人。而在中伤和谩骂的时候,这些女人也必然败给我,因为我是干净的。
   刚一进屋就收到了雷石的短信,问我周末去不去和他打网球。我说我要写一篇论文,没有时间。洗澡的时候听见电话铃响,没有冲出去接,洗完再去,来电显示记录上面是宿舍的号码。手机上有一条佳音发来的短信。她说她刚才给我家打电话了,没人接,问我在不在家,是不是电话出了问题。她还让我早点回学校去,不要一个人闷在家里。
   我回了短信,说我正想享受一下一个人的世界。
   她的回复只有五个字:心口又疼了。
   我的心口又随即疼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世界。父亲死后,我似乎是没了挂碍,但却仍旧生活在他留给我的世界中。他的女人刚刚来过,还带着一个眉目与他酷似的小女孩。而且就连小时工也可能曾经是他的女人。
更无奈的是,即使那些女人再也不来,房子里也还留有父亲的气息,足以让我窒息。他年轻时候的风流倜傥、放荡形骸,人到中年之后的未老先衰、颓唐落寞,他的孤独和欲望,全都在我周围,无处可走。
   他至死也没有找到一个真正的感情归宿。这让我在想象自己的将来时,毫无可以参照的榜样,毫无用来向往的模本。他留给我的只是一座空空的房子,房子里只有一团寂寥的空气。

  给梯梯喝了一袋牛奶之后,我和佳音对坐吃晚餐。晚餐是打卤面,因为我过生日,并且我不喜欢吃蛋糕。佳音还拌了一盘水果沙拉。她特别爱吃水果沙拉,有点像外国人,大冬天也要吃。
   我刚坐下,忽然想起那片叶子。我跑回房间,把它戴在脖子上,让它坠在我的毛衣胸前,然后回到餐桌边。佳音望着我,微笑。我说我真的很喜欢。
   我们相对吃面。她说,你的生日在寒假里,今天好像还是第一次我陪你一起过生日。
   我说明年你还陪我过行不行?
   她果然很欣喜,连声说好。
   可是这时候我忽然有些伤感了。

  我独自坐在那一团寂寥之中,没有希望和期待。
   雷石像是真的爱我,可我无法信任他。
   我也无法信任自己。
   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姐姐忽然打电话来。她问我一切是否还好,说她很担心我,却一直没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的姐姐与我很不同。
   她十三岁时有一天到风之径去找父亲,无意中目睹了父亲与陌生女人翻云覆雨。
   在此之前她很崇拜父亲,对妈妈不屑一顾,两人动辄就是一场恶战。
   因此当父亲在她心目中的偶像地位瞬间颠覆的时候,姐姐她就再也不想留在这个家里。
   她参加了台湾音乐人办的全国范围美少女选拔赛,获得第二名,被录取,加入了一个美少女乐队组合,随队去台湾培训。五年后终于出了一张颇有影响的唱片,她却与老板解约,只身到香港,重新找了制作人,与很红的男歌手传出绯闻,很多过去只知道那个美少女组合名称的人,因此记住了姐姐本人的名字。两年后男歌手另有新欢,姐姐又换了公司。
   新公司终于真正发现了姐姐的潜力和特点,为她制作的第一张专辑就让她红透了半边天。那时我上初中,我的很多同学都很喜欢她的歌。只是没有人知道她,歌手左雯,是我的姐姐。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受到父母的影响,觉得这远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妈妈谈起姐姐总是很气愤也很激动。我后来才听说那个美少女乐队组合的四名成员全都和老板睡觉。姐姐后来辞职,是因为她厌倦了那个老板。而妈妈最恨少女的不贞。
   父亲从不提起姐姐,仿佛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所以听人家提到左雯,很多时候我都意识不到那是我的姐姐。有时候我怀疑父亲为我改名也是为了让我的名字不再与姐姐的配套。
   我保存着一张黑白照片,十岁的姐姐抱着两岁的我。照片上的她是个漂亮的小女孩。而当我慢慢长大的时候,她的照片已经贴进了无数少男少女的卧室。
   离家十二年之后,已经结婚并怀孕的姐姐终于回来了。但她是独自回来的。那时候妈妈早已去世。已经发过一次中风的父亲也早已失去昔日的锋芒,想同女儿和好。姐姐虽然叫了爸爸,但仍然对他很冷漠。
   姐姐刚刚看清了我长大后的模样,便要我陪她去为妈妈扫墓。或许她是因为怀孕了,所以开始想念自己的妈妈。
   起初我觉得她很陌生,既不像是海报上那个光彩四溢的明星,也不像是我的亲人。但当她在妈妈墓前哭倒在地的时候,我忽然揪心般难过。
   妈妈以前说过,姐姐生就与她为敌。姐姐也曾经对此非常同意。
   但有时候人会发现一直深信的东西其实并不可信。也有时候,失去敌人也会令人心碎。
   而我却与姐姐很合得来。
   那是种说不清的亲近。姐姐话也不多,但很活泼,打牌会很多种打法,会唱无数的歌,多难的歌都难不倒她,即兴作曲,用玩具电子琴弹给我听,替我弄好看的发型,给我化妆,帮我挑衣服,为我花很多钱。那是我第一次与这样的人交往。我猜测父亲其实也是这种人,只是从不把这些情趣和技巧用在我和妈妈身上。而姐姐,既美丽温柔,又肯哄我高兴。她让我看到了一片崭新的明媚天空。
   只可惜好景不长。她的儿子刚刚出生不久,她就离了婚。他们的婚姻早有致命伤,那男人的至爱一直是另一个女人。
   她回香港去办离婚,没有回来。沉寂了一年,她才又开始宣传新专辑。她通常每隔几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从不提自己的心情。
   虽然她在最难过的时候选择了离开亲人,返回香港,一个人承受,但我仍能从她打电话的语气中清晰感应到她的痛苦与无助。
   我平时不会想起她,但是一旦想起,就会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包含着思念、疼惜,是一份浓厚的亲情。我会整晚听她的歌,一张一张从头到尾地听。到悲情的歌,我会替她流泪。
   她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里传出,这份久违的亲切犹如一股醇酒沁入我的五脏六腑。
   我对她说我还好。她说忙过这一段一定回来,给我买新房子,不要继续留在父亲住过的地方。我笑笑。不想接受这样昂贵的馈赠,但也不想拒绝。忽然想如果可以拥抱一下该多温暖多舒服。但我没有说这样的话。我说你好好工作吧,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躺在床上,听着CD,是姐姐的红馆圣诞演唱会现场。她说圣诞快乐,台下轰然回应。这盘CD我听过很多遍了,因此能听懂那几句粤语。一群歌迷齐声叫着“阿雯”。姐姐说hi,然后开始唱。她的声音时而宛如天籁,飘在云层上方;时而个性十足,替无数叛逆的年轻人道出心声。
   她说过更喜欢在录音棚里唱,看看玻璃后面那几个配合默契的搭档,然后闭上眼睛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必顾及歌迷的情绪。
   姐姐常常忽略唱歌以外的事,有时也会后悔,但下一次往往照样忽略。从她看我的眼神里,以及对我说话的语气中,我能感受到她对我心存内疚。因为她逃离了我们灰暗的家,让我一个人承受父亲的心不在焉和妈妈的歇斯底里。父亲的后事她也只是汇款给我,没有来帮我的忙。
   我不怪她。因为我太喜欢她了。

  我在网上看到一条花边消息。其实我很少关注任何明星的私生活,但是那个标题就在网站的首页上,最前面的两个字就把我吸引,让我不得不点击它。标题是:“左雯郑剑亲密动作曝光”。
   我都记不起郑剑是谁。看到他们的照片我才肯定自己在电视上见过这个男人。他高大而清瘦,嘴角带有诡异的笑,一只手揽过我姐姐的肩。姐姐戴着墨镜,笑得很开,轻轻搂着他的腰,细瘦的身体贴在他身侧。两人像是刚从车里出来。
   不知为何,我从男人的诡异笑容和姐姐的灿烂笑容里看到了同一种态度,叫做游戏。
   我知道,尽管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姐妹,但我们还是太不同了。
   我似乎从小就不懂得游戏。或是因为没有人愿意与我游戏。小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又或许,我不懂得游戏才是因,没人与我游戏是果。很多时候,因果是相互的,就像鸡和蛋一样。
   雷石又给我发来了短信。
   我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有了雷石这样的男朋友,会不会等于给了自己一个自信或骄傲的理由,会不会喜欢上被女同学们羡慕的感觉。
   可是我终究是我,左融,不是左雯,也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忽然就想到佳音。
   她是不是同我一样的人。
   她会心口疼,我也会。我想或许我们真的生了同一种病。
   回到学校正是晚饭时间,校园里人很多,很嘈杂。情侣不少,但比例也不是那么大。还是有两个女生或两个男生的组合。像我这样独行的也并不罕见。那么,那些独行的人,是不是同我一样呢?
   远远看见穿黑色大衣的佳音端着饭盒提着暖壶往宿舍楼走。她的身影清瘦、离群,无比熟悉,在夕阳中显得孤单。
   我没有追上去,一直看着她走进楼门。我走进楼门的时候她已经不见。我上楼的时候抬头看,看不到人。我到了楼上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寝室门口。暖壶放在地上,她一只手端着饭盒,一只手吃力地在书包里摸钥匙。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抢在她之前插进锁孔。她看着我,瞠目结舌。我看着她的样子,就又笑了。
   星期三早上醒来,我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只扁扁的小盒子。我坐起来,拉开床帘,把它拿到亮处,才看清它的包装纸是一种浪漫的紫色,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纸条。
   圣诞快乐。
   只有这四个字。我一眼就认出是佳音的字体。纤细而铿锵,就像她这个人。
   原来今天是圣诞节。
   寝室里的其他人正在陆续起床,忙着拿梳子、脸盆、毛巾和洗面奶。没有人注意到我在做什么。我没有往佳音的床那边看,但我确定她已经不在寝室里。
   盒子里有一条白水晶手链,一颗颗珠子晶莹剔透。如果它真的是水晶,想必价格不菲。
   我的手腕一向空空的,手表也不戴。把手链戴在左手腕上,我觉得左手不会做事了。
   大四这年的圣诞节,我在自己空空的左手腕上戴了一条白晶手链。我不知道白晶代表什么。但我把它的到来看作是一个新的开始。
   这时候佳音进来了,端着脸盆,已经收拾停当,头发整齐地扎起来,穿淡粉色的毛衣,白裤子,清新而单纯。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天真地微笑。
   我问她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她说没有什么需要的,也不必特意去买礼物作为交换。
   晚饭后我和她结伴去超市。路过音像架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停下来看。我问她最喜欢谁的歌。她说,左雯。
   我的心脏被吓了一跳。最喜欢的,就是左雯吗?为什么?
   她有些尴尬地笑笑,说不知道,或许只是觉得左雯漂亮,声音也好听。她继而问我最喜欢哪个歌手。
   我说,也是左雯。
   她笑了。那你怎么还问我为什么?你喜欢她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是我姐姐。
   这是我第一次告诉我的同学,左雯是我姐姐。
   左雯是我姐姐,这其中有很多含义。
   媒体早就披露过左雯的出身。而她的出身也就是我的出身。
   左雯拍一个广告就可以挣到六位数的薪酬。而我是她目前仅有的两个亲人之一。
   左雯是很多歌迷追捧的对象,客观上形成高于常人的效果。而我却与她如此接近。那么我有可能在客观上也就高于了常人。至少,是与常人不同。
   还有一点,或许思想较为复杂的人才会想到。左雯是一个成年之前就放弃了自己贞洁的女人,成年之后绯闻也不少。无论男人女人,在这方面好色或是随意,很多时候是有遗传的。我很久以前就曾经看过网上的一篇花边消息,说左雯轻易地和男人发生关系,正像她的父亲轻易地与女人发生关系一样。
   我低着头,不看佳音,但在等待她做出反应。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说实话,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有点像她。眼睛和鼻子都像。
   我说,可是我和她其实很不同。
   她看着我,很温暖地微笑。她说,我知道,是不同。

  晚餐刚吃完,手机响了一下。是雷石的短信。他说他在我家楼下,有东西要送给我,问我能不能下楼去拿。我把手机递给佳音让她看。她微笑,没有更多的表情和语言。
   雷石捧着一大束鲜花,裹着粉红色的纸。康乃馨、勿忘我、百合,还有配饰的满天星。唯独没有玫瑰。
   我接过花,抱在怀里。他又递给我一个精美的纸袋。我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他说不用了,你们好好玩。
   我想要目送他走,这是礼貌。可他坚持要看着我进楼。我只好说了再见,先走。
   我出院后不久,雷石来看过我。我记不起他是谁。他走后,佳音告诉我,他一直在追我,但我一直没有接受。
   他英俊潇洒,表情也很生动,算是个耐看的男人。可我无法爱上他。
   我拿着雷石送我的花和礼物,站在电梯里。突然,如同凭空被利剑刺中心脏,我想起了那个人。

  星期五晚上七点,系里的新年联欢会。我和佳音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一个研一的师姐在唱一首左雯的歌,水准很业余,若是姐姐听了,定会挑起嘴角轻笑。
   这时候有人从我们座位后面的门走进来,继而有人坐到我左边的空位。我瞥了一眼。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生。他应该很高。浅灰色的大衣,样式绝不时髦,但看起来很暖和。他肤色白皙,脸上带着一种清新的微笑,清新得不像是属于这个城市。眼睛很亮,目光清澈,像山泉。
   我偷偷望着他的侧脸,像望着卢浮宫里的一幅名画。
   我欠身去看和他一起进来的那个男生,却是我们班的杜永。
   他大概是杜永的中学同学吧。他也在北京上大学?是哪个学校的呢?
   忽然涌起的好奇让我很不习惯,因为我是极少对任何人好奇的。
   我低下头,然后抬起头,看台上。我们级另一个班的维族女生,穿着借来的鲜艳闪亮的裙子,在维吾尔音乐伴奏下翩翩起舞,含情脉脉的眼睛时不时瞟一瞟观众。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应是生来就懂得如何让男人着迷吧。
   我悄悄问佳音,知不知道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生是谁。佳音说,不是法语系的吗,和我们一起上公共课的。
   是吗,一起上公共课?我怎么没有印象?
   这样非同寻常的人,我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
   我又偷偷瞥了他一眼。他刚好看到我的目光,对我礼貌地微微一笑。我连忙做出笑容来回应,可他已经又去关注台上的新疆舞了。
   此后的每堂公共课,我都会看到他。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那个老师最喜欢点名,可又怕浪费时间,因此每次都是随机点二十个名字。两堂马哲课之后,我知道了法语系男生的名字,刘启志。很普通的名字,也是好记的名字。
   体育课快要考试的时候,我和佳音约好每天晚上到操场跑步。从这个计划开始实行,我们经常会看到杜永、刘启志以及另外几个男生在打篮球。除了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以上的外系男生之外,其余人中就是刘启志最高。不过他很瘦,经常被人撞到一边,抢球也不太会。看他就不像是打篮球的,走路慢条斯理,神情总是恬淡安静,宠辱不惊的样子,怎么可能擅长这种冲撞性很强的运动。
   我像往常一样跟在佳音身后跑步。因为跑八百米她一向比我快,她是全班第二。可是这次她好像在越跑越慢。刚跑了一圈,她忽然一步跨入足球场,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说她累了,不想跑了。我停下脚步,扶住她,让她慢慢走路,不要停着。可她一步也不肯挪,吃力地抬头对我说,我想躺下。
   我抬头看篮球场,不知道是不是在期待有人来帮忙。忽然,我的双手分外沉重,佳音倒在地上,我用力扶她,自己也差点被带倒。她没有昏迷,眼睛半闭,脸色灰白。
   这时候杜永看到了我们这边的情况,飞奔过来,连声问佳音哪里不舒服。佳音什么也说不出。刘启志也随即赶到,说,快送到校医院去吧!
   刘启志背起佳音,我和杜永跟在旁边,赶去校医院。我从侧面看到刘启志额上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他脸上不再有那份惯常的淡定,而是一种如临大敌的肃然。
   我看了看软软伏在刘启志背上的佳音,忽然有种负罪感。我竟然还有心思去欣赏一个男生的表情。难道,难道我真的也有某种基因?
   校医院只剩一个男医生值班,当着两个男生的面问佳音是否在来月经,佳音摇头,喘息般地说,但是快了。医生又问她最近的月经是否正常,她点头。医生问她以前是否有过这种情况,佳音说中学时曾因低血糖晕倒。

  医生这才让两个男生出去,然后给佳音打针。佳音向我伸了伸手,我也把手伸过去,让她握住。她握得很轻,好像已经只剩这一丝气力。打完针,医生让她睡一会儿,恢复了再走。她仍然不放我的手,用乞求的目光望我。我轻轻捏捏她的手指,坐在她身边。她这才闭上眼睛。
   她如此虚弱,让我不由得想起妈妈。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妈妈虚弱到闭上眼睛再也无力睁开。我知道她死了。可是身边的护士却把十岁的我当作三岁小孩,对我说,你妈妈太累了,让她睡吧。我这才受到启示,原来死亡还可以有别的解释。
   妈妈死的时候脸色焦黄,脸上的肌肉松弛,相貌都有些变了。如果佳音知道我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妈妈,不知会不会生气。佳音虽然苍白,但还是很美丽,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光滑。她像一只慵懒的小猫,蜷缩在白色的病床上,冰凉的手指扣住我的手,像扣住唯一的依靠。我的心口疼了一下。
   她睡着了。杜永轻轻推门进来,问我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没事了,你们不用等了,谢谢,也替我谢谢刘启志吧。
   我坐着,百无聊赖,看玻璃柜里满满当当的瓶子,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的剪影,还有佳音镀了一层光晕的脸。每个人在睡着的时候,都会暂时剥去一切装饰,如初生的婴儿般天真、干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佳音熟睡的样子。她像一个天使。
   我渐渐有了幻觉,仿佛置身天堂,天堂里的一个角落。这个角落像天堂里的任何角落一样,洒满光辉。我的父母和姐姐都没有资格来到这里,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可以来。难道只是因为,只是因为我握着天使的手?还是因为,还是因为那个有着清澈目光的男子,他执意要带我来……
   我醒来才知道自己也睡着了。或许还做了梦。我坐起来,看见她对我笑,一种调皮的笑。她说你比我睡得还沉。我揉揉眼睛,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忽然换了一种语调,像是内疚并且怜惜。她说,谢谢你。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和佳音都穿着运动鞋,从外面回来,其他人都以为我们去锻炼了,谁也不知道我们去校医院睡了一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睡了一个小时的缘故,我躺在黑暗中很久都睡不着。刘启志流着汗的脸总是在我眼前出现,总是一个侧脸,带着如临大敌的肃然。我觉得他是要带我赶赴一场战斗,他将生死置之度外,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保护我的生命,或者还有更多人的生命。就像灾难片里的英雄。他的瘦,凸显了他的勇敢。
   不,我怎么可以在深夜里,躺在床上,想着一个男人。这是种耻辱。姐姐一定也曾很多次这样想着不同的男人。想象姐姐对男人放下身价,甘心依恋的样子,我觉得很可悲,姐姐那样的人,那样桀骜不逊,不服输不妥协,连父母也可以忤逆,怎么可以任自己在男人面前尊严扫地。
   第二天就在校园里遇到刘启志。我和佳音一起对他说谢谢,他腼腆一笑。此后又遇到他很多次,每次都打招呼。有时候我独自遇到他,会多说几句,但都是废话。他也礼貌地陪我说废话。
   终于有一次在学校外面遇到他了。我独自一人,在图书城闲逛。他忽然出现在我视野中,牵着一只小手。
   我其实看不到那只手,但我知道它是一只小手。因为我看得见它的主人。是像佳音一样瘦的一个女孩子,比佳音矮一点。穿乳白色羊毛衫,窄窄的牛仔裤,米色大衣搭在手臂上,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披散。她显得分外柔弱。她的柔弱中没有佳音的柔弱中那种铿锵,而是全然如水,仿佛一阵风起就可以飘上半空,像舞者手中的绸带一样,柔若无骨。
   她偶然回过头,好像是被一本书的封皮吸引。我因此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典型江南少女的脸,只有江南的风、江南的水,才会雕琢出这样精致的作品。不过这张脸却减轻了她的柔弱,同时增添了几分活泼,以及几分任性。
   刘启志跟着她回到刚刚经过的那个书架。一瞬间,他发现了我。我看到他的目光射过来,赶忙低下头,藏到书架后面。他没有过来和我打招呼,想必是有些难为情吧。
   我匆匆离开了图书城。脑子里很乱,很多想法此起彼伏地冒出来,可是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坐上了公共汽车,都不知道是几路,只盼它是可以到学校的,如果中途改了方向,我就要及时下去换车,不要忘了,不要错过,不要让它把我带到陌生的地方。
   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我好不好?你知道吗,没有人给我做示范,所以我都不懂该怎样做一个女人。我不想成为妈妈那样的女人,也不想成为风之径里面的那种女人,我不要能够征服很多男人的那种妖媚,我只想得到一个人。而仅凭真心是不够的,远远不够。姐姐,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对哪一种男人,应该露出哪一种笑。
   可是,姐姐,我又不想像你。为什么,你那么美丽,那么懂得温柔,可是那些男人却都无法一直爱你呢?你是不是也想知道答案。
   还有佳音。佳音就像漫画书里的魔法师,在自己周围建起结界,让别人无法靠近。她是否知道,这样的自我保护,其实是毒害自己。
   与另一辆公共汽车错过的时候,车窗玻璃中映出了我的脸。我的脸清冷而失落。我真的长着一双和姐姐一样的美丽眼睛,而且此时的目光也很像姐姐某张专辑封面那张照片上的目光。可是姐姐还有另外的目光,妖娆的、娇弱的、灿烂的,等等,都是我没有的,或者早已从我脸上灭绝的。
   我看上去如此独立。没有人会想到我也需要一个怀抱来依偎。
   走进寝室的时候她们叫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有没有做出合理的回应。我靠在被子上,拉上床帘,什么也不想做,连换个姿势也不想。
   不知过了多久,佳音从外面回来了。我听见她们跟她打招呼的声音。而我懒得起来,就让她们以为我睡着了吧。
   我听见有人从我床头走过。一只手轻轻掀起我的床帘。我立刻闭上眼睛。有人悄悄坐在我床边。一只手放在我额头上。手很凉,很软。佳音小声说,她今天怎么了,这时候睡觉。倩倩说,她回来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也不去吃饭,一直睡觉。
   左融,左融。
   我铁了心,继续装睡。她走开了。
   我听见倩倩和琳子都出去了。寝室里寂静无声。佳音大概也走了吧。我坐起来,头昏沉沉的,就又趴在桌上。
   你病了吗?
   原来佳音没有走。我抬头看她。她一如往昔。而我却变了。我心里多了一件东西,因此变得无比脆弱。
   她绕过桌子,坐在我身边,搂过我的肩膀,手指把我的头发拢到耳后。她毛衣袖口上的绒毛扫过我的脸。我离开桌子,向她身上靠过去。她穿着厚毛衣还很单薄,我不敢完全放松,只是把脸贴在她柔软的毛衣上,透过毛衣感受到她的体温,不是我的那摞被子能够给我的。

  我发现自己又流泪了。奇怪的是,令我流泪的,都不是伤痛,而是关怀。我把眼泪抹去,走出电梯。虽然我的眼泪是为佳音而流,可我不想让她看到。
   雷石给我的礼物是一盒巧克力。他在纸袋里留了一张卡片,说这巧克力是他前几天到国外出差时在比利时买的。他还说,我没有资格送你永恒的钻石,那不如就送你一时的甜蜜吧。
   我和佳音各吃了一块,真的很好吃。
   佳音帮我把花插起来,房间里一下子鲜亮了很多。
   她端详着花,说,我觉得雷石最大的优点就是,你不接受他的爱情,他就不再送你玫瑰了。
   我笑笑。真的算是挺大的优点。
   她却轻叹了一声,说,也许我也该学他。
   我的心一阵紧缩,关切地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不知该说什么。
   她转过脸来看我,看见我担忧的样子,终于又露出一丝微笑,说,没事了,真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我胸前的那片叶子上,紧紧抿着嘴,像是想起了过去,又像是忍住了什么。
   我再次对她说我是真的很喜欢那片叶子。
   其实我很想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并告诉她,我已经记起了一切。
   可是我下不了决心。

  八百米考完了,我和佳音不再去操场跑步。但每堂公共课我都会看到刘启志。他还是那样,没有丝毫不同。我仍旧和他打招呼,有时候和他说话感觉头昏昏的。
   终于,最后一门课也考完了。
   晚上佳音说不想去食堂,要我陪她到外面吃饭。刚刚下过雪,到处铺着的白色,反射着昏暗的路灯光。风像刀子,夹杂着雪的气息,扑面而来。佳音拉着书包带的手冻得发红。我问她怎么不戴手套,她说昨天就找不到了,可能落在了图书馆。我摘下一只手套给她。她很欣喜,我看得出。
   我对她的点滴好处,她都当作天大的福气。
   我也很感激命运把佳音送到我的生活里。
   在遇到她以前,我习惯于把心事都藏在心里,不对任何人倾诉,不让任何人了解我。
   然而,在这个四处银妆素裹的晚上,大四第一学期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要敞开心扉。我觉得我可以百分之百信任她,我那些曾经以为不能倾诉的,全都可以对她倾诉,倾诉过后,我就会轻松,会温暖,会安全,会坚强。
   那么久了,她把我当作她最好的朋友,无微不至地关心我,而我一直态度保守。我想起她说她心口疼时的样子和语气。是我的警惕和谨慎,让她疼了。
   我问她坐什么时候的火车。她说是明天早上七点。我说我去送你好不好。她很意外,说不用了你多睡会儿吧。我说我可以回来再睡。她说左融你今天真好。我说我以前都不好是吗。她笑着说不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要不过完年你来我家吧。
   我说我不习惯去别人家,我会觉得局促。这样吧我想你了就给你发短信。
   她想了想说那好吧,我想你了也给你发短信,你说会是谁发的多。
   这一刻我忽然想哭。
   原来佳音她心里有那么大的委屈,她都不说。她唯一会说的就是,我心口疼。现在她说着这样的话,还在笑着,好像真的在制定一个游戏的规则,一个好玩的游戏,一个好玩的规则。可我知道这一点也不好玩。
在刘启志出现之前,我掂起脚,伸直胳膊,仍然只有指尖能够勉强够到那里。然而,在刘启志出现之后,我发现我不用费力,就可以碰到那里了。那里,就是佳音所在的地方,她的心所在的地方。
   碰到了那里,我尝到了苦涩。我忽然知道了自己是多么残忍,也忽然想要好好补偿和报答。
   我们走路去一个购物中心顶层的餐厅,走了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的路途中,还有吃饭的一个小时里,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话。我们是两个少言寡语的人。我们说了过去三年半都没说过的,那么多的话。
   我把我的心交给了她。我从未把自己的心交给过任何人,就像我从没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过任何男人。
   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个女人第一次自愿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一个男人,她就会开始依赖这个男人,依赖的程度,往往是那个男人在为得到她而欣喜时所无法预料的。
   我体验到了。
   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心交给一个人,我就开始依赖这个人。依赖的程度,也是她无法预料的。
   那个寒假,我没想到过得那么艰难。先是姐姐因为演出而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回北京。我每天在家无所事事,很多时候都是在白日做梦。梦见刘启志忽然给我打电话,说他与女友分手了,想对我诉苦。我们约在仙踪林见面,他很痛苦,说了很多,我努力开导他。他很感动,谢谢我陪他。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可是没能开口。但他已经没有女朋友了,此后他会经常找我。渐渐地,从感动到喜欢,从喜欢到爱……
   我把自己从白日梦中唤醒,然后发呆,然后泪流满面。
   很多时候,寂寞到想死。而我有舍不得的人。姐姐、佳音。姐姐在工作,她的手机一直由助手拿着。于是我给佳音发短信。过去我很少主动给她发短信的。现在我给她发了,我想她该高兴吧。
   然而我发现她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高兴。我一连发了很多条,给她讲我的白日梦,讲我多么孤单,多么难受,多么度日如年。起初她耐心安慰我。可是后来,她说正在和家里人聚会,好多人一起聊天,晚上有空了给我打电话。我就等。等好几个小时,到晚上,抱着电话靠在床头。无数次,电话铃声在我的幻想中响起来。那声音,一次比一次逼真。
   然而,在现实中它根本没有响。我又发短信给佳音,问她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她没有回复。我继续发,发了五条或是六条。终于累了,抱着电话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一条佳音的短信,凌晨零点几分发过来的。她说和同学聚会,没想到唱歌唱到很晚,刚刚看到短信,对不起。
   她或许觉得自己已经很认真地解释了吧。可我觉得这样的解释是敷衍。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哭。
   我这才知道自己其实有这么多眼泪。为什么妈妈死的时候我没有哭,父亲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哭呢。莫非眼睛里也有类似处女膜的东西,要捅破,泪水才会流出来。
   姐姐回到北京,来看我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一。除夕夜佳音终于打来电话拜年,说在忙着过年的事,实在没有时间,让我照顾好自己。只为这一句劝慰,我就睡得很好。
   姐姐带我去她在北京的房子。我们一起陪她的儿子谦谦玩。谦谦四岁,懂很多事,会说很多话。终于见到妈妈,他兴高采烈,手舞足蹈,非常有趣。然后我们和保姆一起包饺子。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姐姐教我说粤语。
   第二天她带我去打保龄球,同去的还有她的几个朋友,有些是明星,有些不是。出来的时候我们遇到记者。有一个记者追着我问我父亲死于什么病,还问我姐姐是否关心我。事先姐姐曾嘱咐我,万一遇到记者就装聋作哑。可我还是说话了。我对记者说我父亲死于脑溢血,我姐姐很关心我。我说话,是因为我怕他们乱猜。如果我不说,我怕他们造谣说我父亲死于艾滋病。其实我的父亲死于什么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也是左雯的父亲。
   姐姐在北京的十天,我一直无暇忧郁。偶尔开了个头,也总会被打断。我跟着姐姐去了好几个我从没去过的酒吧和餐厅,都很有特色。我尝了各种各样的酒,吃了各种各样的菜。跟姐姐的新男友学玩飞镖,他夸我有天赋,比姐姐强得多。在温水里游泳,我很耐心地教谦谦蛙泳动作,可他好像很清楚我不敢真的放手,又好像不懂我是在教他游泳而不是单纯地嬉戏,总之他一直嬉皮笑脸,每次我作势放开他,他都会搂住我的脖子,说小姨你抱着我游吧。还有一个发现,姐姐抱着谦谦的时候,我觉得她无比美丽,比海报上任何或性感或清纯或娴静或妖冶的造型都要美丽。
   我想以后我也要生一个像谦谦一样可爱的小孩。可是我要和谁生才能生出这样的作品呢。这样的痴想立即就被姐姐打断了。她说明天我们去滑雪吧。
   然而姐姐回香港之后,我的生活又陷入了低谷。我每天都给佳音发短信,她有时候回复,有时候不回。  我开始气愤。我说原来你只是在北京才会跟我好,你和家里人在一起立刻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幸亏我没有听你的跟你回家,否则更不知要受到怎样的冷遇。她回答说实在对不起最近真的很忙,并且我能想到的劝慰的话我已经都跟你说了,可你还在翻来覆去说你的那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什么。
   我明白。她说得对。我也知道是我不对。可是,可是,可是我仍然像吸毒的人离不开毒品一样,离不开她的安慰。我知道我的倾诉已经都是重复,可我希望我每重复一次倾诉,她也都能重复一次安慰。
很显然她做不到。她觉得没有必要。并且她也没有这种时间和精力。
   开学之后,见了面,她主动问我情绪有没有好一些。我又被这一句话感动。两个人变得像过去一样要好,一起上课、吃饭。
   大家很快开始忙着找工作了。佳音很顺利地考上了一家国有大公司,地点就在北京。而我接连考了两个单位都没考上,笔试成绩都没问题,都是面试通不过。很多人说面试的时候性格内向的人会吃很大的亏。可佳音也是性格内向的人。为什么她能考上,我不能?
   我想象着佳音接受面试时的样子。需要的时候,她是可以侃侃而谈的。我知道。而我不能。我和她,从来都是不一样的。她只是性格内向,而我是性格残疾。
   这是一个我从未想到过的全新的打击。我从中提取的经验是,永远不要以为另一个人是和你一样的,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两个人是一样的。如果你以为遇到了惺惺相惜、心心相印的知己,那你就走到了万丈悬崖的边缘。而且悬崖边缘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
   我变得前所未有的自卑。看到佳音开心地笑,我的心情就会很复杂。我发现我开始嫉妒她了。可能,如果换作是别人我就不会嫉妒。因为是佳音,我反而会嫉妒。
   但这种嫉妒很容易克制。因为她仍然很关心我,不断鼓励我,对我说下一次就能成功。她的一句鼓励比别人十句鼓励还要有效。我知道在她面前我已彻底沦陷。可我迷恋上了这沦陷。
   同时,我还能经常收到雷石的短信和电话。他给了我很多实际的建议,甚至帮我模拟考官要问的问题,让我一一作答。我答不出或是答不好,他就教我该怎么答。
   在他们的帮助下,我终于考取了一个单位。虽然比起佳音的单位不算好,但也还说得过去,地点也在北京。
   我工作的事情终于解决,已是四月。这时已经放了论文假。佳音为论文的事情每天很忙,早出晚归,我常常只在晚上才能见到她。有几次我给她发短信,约她一起吃饭,可是一直约不成,她有时候说去了国家图书馆,有时候说去了北大同学那里,以便在北大的图书馆查资料。于是我也把全副心思投入到论文里,正好也减缓一些寂寞。
   这时候,非典来了。
   学校在一个星期五宣布封闭校门,不准进入。而里面的人要出来,必须有系里领导的批条。
   我正在家,佳音打来电话,告诉我星期一不要回学校了,因为进不来了。
   她的声音显得很落寞。我凭直觉就知道她不是为了见不到我而落寞。快到五一了。每次的七天长假,她都无一例外要回家的。
   那我可不可以隔着大门给你送东西?
   那可以的,我看见有人这么干了。可是你送什么呢?这么远,不用了吧。学校里不会断粮的。
   可我还是去了。星期六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约她到校门口。电动门关着,有几个人在隔门说话。我递给她一个纸袋。
   她在门那边,当着我的面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看。她看到我在家翻找并精选出来的八张影碟,开心地笑了,说这下不愁没事干了,隔一天看一张,可以坚持半个月呢。然后她又看到了我刚买的一张上网卡和两张长途电话卡。这时候她不是开心而是惊喜。她抬头望着我,很久,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要笑还是要哭。然后她还是笑了,说,你知道吗,昨天我去学校的小店买卡,已经被抢购一空。谢谢你。
   已经很久没听她对我说谢谢了。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做什么令她感激的事了。我只是在忙着向她讨要,却好像讨得再多都无法填补我心里的空虚。
   看着她欣喜的样子,我想,原来,填补内心空虚的办法,并不是索取,而是付出。
   然而很快我就发现,付出之后得不到回报,仍是煎熬。
   或许世上根本没有那么无私的人。或许那么无私的人早已绝种。如果他们曾存在于古代,他们正是堪破红尘,清心寡欲的那一群人。他们当然没有子嗣来继承他们的无私基因。
   我再次因受到冷落而愤怒了。我把带着愤怒的短信发过去,把她也激怒了。
   她是那么恬淡的一个人,我无法想象她发怒的样子。可是她的短信字字如剑,一剑一剑戳在我心上。她甚至丢掉了委婉,怎么想怎么说,很多话相当决绝,我根本没有勇气在头脑里重复。那些话的意思,基本上就是,既然相处不愉快,不如绝交。

  时至今日回想起那些话,我仍有利刃剜心的感觉。我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驼背了。我坐在床沿,脊背与双肩包拢成一个碗形,碗底藏着我的心脏。它一跳一跳地剧痛。我以为采用蜷缩的姿势可以减轻它的疼痛。其实没用的。
   为什么我要记起来。为什么。如果我能记起所有的幸福美好,而将所有痛苦都忘掉,那该多好。我可以好好回报佳音一年来给我的关怀和照料,用同样的爱心回报。可是现在,现在我心上的伤口重又流血,而刺伤它的,就是佳音。就是这个温婉善良的女孩子。就是她,她刚才还在狠狠地打梯梯。她也是人,喜怒哀乐,她一样也不缺。

  后来我才从倩倩口中得知,佳音爱上了一个男人。
   校门关闭的那段日子,她经常同那个男人在校门两边见面,经常发短信,经常打电话,经常上网。倩倩说她曾经见过那个男人一次,属于帅的那类,而且很体面,应该有钱。自从和那个男人交往,佳音就经常很情绪化,甚至和倩倩、琳子发生了四年来都从未有过的摩擦。
   知道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和其他在被关在校门外的同学一起度过了为期两周的隔离期,由校车送回学校,准备办理毕业手续。
   我想,也许佳音是因为忙着和那个男人交往,所以才无暇顾及我的寂寞。是因为那个男人惹她情绪不好,所以她才会对我态度不好。

  我这样想着,心口一阵阵疼痛。为什么她也要面对这样的命运。难道我一个人承受还不够么。我想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她,用我的关怀和温柔让她恢复平静。
   可是不能了。因为她已经说过那么决绝的话。即使我对她张开双臂,她也会一把将我推开。
   倩倩正给我讲述着,佳音就进来了。她第一眼看见我,目光很复杂。先是有些意外,继而似乎要开口说话,但却没说,目光也变得冷酷且锋利。
   我在她的锋芒中低下了头。我并不是怕她,而是无力。心上的伤口已经止血,剩下的只有麻木。如果心脏上结了那么多疤痕,全身肌肉能不缺氧吗,肌肉缺氧了能不无力吗。
   佳音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就又出去了。
   倩倩忽然扑到窗边,往楼下看。她说左融左融你快来看,就是他就是他!
   我凑到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楼门外有一个穿浅色衬衫的男人在来回踱步。虽然我是从三楼的窗子看下去,只看到他的头顶和半张脸,但我仍然一眼认出了他。
   他是雷石。
   我的头忽然发麻,脚也忽然发软,好像体重骤然增加了十倍,连站着都吃力。我艰难地坐到自己床上。倩倩问我怎么了,我说忽然胃疼,想躺一会儿。然后我就拉上了床帘,倒在被垛上。
   我不爱雷石。我在脑子里说着这句话,想试一试它是否百分之百真实。是的,我的确不爱雷石。但我如此绝望,比看到佳音决绝的短信时还要绝望,比过去的很多寂寞无助的日子都要绝望。
   因为雷石他爱我。这就是佳音与他交往会不开心的原因。在佳音与他交往其间,他仍然几乎每天发短信给我,问候我,给我讲笑话。他不爱佳音。他只爱我。所以,所以佳音与我之间,并不仅仅是交往方式上的摩擦,而是有了根本的矛盾。
   她嫉妒我。以前我的确因为找工作的事嫉妒过她,但那种嫉妒是无法与她的嫉妒相提并论的,我的嫉妒与她的嫉妒相比,就不算是嫉妒了。
   佳音很快就又回来了。脸色相当惨淡。我在猜测,她是把雷石送给她的一件东西还给了雷石,或者,她是把一件东西赠送给了雷石作为最后的纪念。总之,这一次见面,唯一一次雷石到学校里面来和她见面,就意味着他们的分手。
   她和我一样,很快藏到了床帘里面。到了中午,倩倩和琳子都出去吃饭了,寝室里只剩我和佳音两人。我几次想要叫她,安慰她,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这个时候我就该什么都不说。
   可我还是说了。
   我蹲在她窗边,隔着床帘,一开口就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哽咽的。
   该吃饭了,你吃什么,我帮你买好不好?
   她低声说她什么也不想吃。
   那你一会儿饿了,食堂也关门了,怎么办啊?
   她说你去吃吧不用管我。
   我没法再说什么,也不愿就此自己去吃饭。我仍然蹲在她床边,脑子里一团乱麻,忙着理清思绪,顾不上站起身。
   她终于掀开了床帘,惊讶地问你一直蹲在这儿吗。我看见她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我这时想站起来,可是腿麻了,站不起来,膝盖跪到地上。
   她轻声惊叫,把我扶起来,让我坐在她床上。我想哭,没哭。我说佳音我永远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怎么对待我。
   她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发愣。
   散伙饭、毕业手续和毕业典礼在一片乱哄哄中糊里糊涂地结束了。同窗四年的同学们,迅速各奔东西。有人欢笑,有人流泪,有人喝醉,也有人拍着别人的肩膀说着一些冠冕堂皇而又振奋人心的话。
   我和佳音什么也没说。我收拾行李独自回家,不知道她上火车的时候谁会去送她。
   我七月二十号就到单位报到了。我记得她应是八月一号开始上班。她什么时候回了北京我不知道,她没有与我联系。八月一号我发短信给她,问她是不是已经回来,并告诉她我想念她。她说她已经住进了单位宿舍,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她说,不用担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她知道我会担心她,并且愿意说这样一句体谅的话来抚慰我。
   这句话在我心里点亮了一丝希望。我又开始频繁发短信给她。但她照旧冷漠。我只好作罢。我发现,同一种痛苦,重复的时候,并不会比第一次有所减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与同事们相处得不错。但我无法把他们中的任何人当作自己的朋友。除却佳音,我没有朋友。我不愿意把这一缺陷归咎于我的父母。可我还是常常忍不住假想,如果我也有一对恩爱的、和气的、正常的父母,我活到22岁会不会一个朋友都没有。
   可我发现其实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习惯的。没有朋友,我认识佳音之前也没有,我不是一直活得不错吗。不曾拥有与得而复失的确有本质的不同,但是我仍然相信没有过不去的难关。这不算什么。就像一个穷人发财了之后又破产,难受是一定难受的,但是还能过下去,过着过着,就习惯了,就麻木了,就无所谓了,就不难了。
   不是都说不幸是生活的恩赐,挫折帮人成长吗。
   深夜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灵发出清脆的拔节声。

  左融,你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你告诉我吧,好吗?
   我在想,我在想梯梯挨了打,尝到并记住了疼,是不是对它有好处。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久。
   我站起来,离开卧室,到走廊里,把梯梯从窝里抱出来。它睡得很轻,一下子就醒了,呜呜地哼唧着,不像是不满,倒像是讨好我。
   我轻轻把它放到佳音腿上。佳音怜爱地抚摸着它,纤细苍白的手指在它光亮的毛中间来去。她一句话也不说,几乎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低着头,头发遮住脸的侧面。好久,我才注意到她的眼泪在不断滴下去,滴在她自己手上,滴在梯梯背上。
   我摸摸梯梯的耳朵,说,梯梯,佳音姐姐打你是为你好,想让你长成一只懂事的狗,所以你不要怪它。她喜欢你,你也要喜欢她。知道吗。
   佳音忽然把自己的头搁在我肩上,出声地哭。我用我睡衣的袖子擦她的眼泪。我心里的疼痛在变幻,似乎渐渐不像是伤痛,而是其他的疼痛。没有伤也可能疼。这样的疼,很熟悉。它是一种联系。一个人与其他人的联系。

  春节,姐姐又回来了,又带我到处去玩。她又有了新的男朋友,不如上一个帅,但是说话非常有趣。谦谦长高了一些,在游泳班学会了游泳,缠着我要和我比赛。还去了KTV,同去的只有我和姐姐的摄影师朋友不是专业歌手。我发现自己兴奋起来竟有“人来疯”的潜质,一首又一首地班门弄斧,他们很用力地给我鼓掌。甚至有人说我可以试试往娱乐圈发展。倒是这句话,让我不好意思再唱了。
   总之是从年前的二十八二十九一直疯玩到初五。
   初六我们又去滑雪。我仍然兴奋,仿佛忘记了所有哀愁。然而。
   有一次我滑下来的时候摔倒了,头朝下躺在雪坡上,疾速向下冲。
   很多天以后,姐姐告诉我,我的头撞在一个女人的靴子跟上,颅内出血。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出院,恢复了神智,丢失了记忆。她告诉我她是我姐姐,我唯一活着的亲人。我茫然沉默,弄不懂自己怎么会连自己有这样一个姐姐都记不起来。
   她抹着眼泪,说,你想不起来了没关系,我会慢慢告诉你。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是,我爱你。
   那一刻有暖流涌入我心脏最深处。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什么也没想起来,但是我听得懂她的话。我知道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我透过自己空空的头脑,似乎可以听见她的心跳,似乎可以感受到,她的血管里,流淌着与我相同的血液。也许是因为,我看到她长着一双与镜子里的我相同的眼睛。
   姐姐说,她在手术单子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非常厉害,第一次签完,没人能认得出写的是什么,只好划掉,再签一遍。她曾经练了很久签名,也曾经给无数人签过名,有时候在笔记本上,有时候在帽子上,有时候在衣服上,有时候在胳膊上。她闭着眼都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清楚又漂亮。那是第一次,她发现写自己的名字也会变得那么困难。
   我醒来的第二天,佳音就来看我了。
   我看到一个清秀的陌生女孩走进我的雪白的病房。她看着我,眼中有水光闪动。她说,昨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打电话了,是你姐姐接的电话。现在,我还能跟你说生日快乐吗?
   昨天是我的生日?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这样的疑问在我脑海里空荡荡地响起。但我没有把它们说出来。我那时候还不太知道如何用声带和口舌与大脑配合。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说出来。我已经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对别人来讲是多么不同寻常。
   这个女孩,还有我姐姐,她们已经认识我很久了,与我有很深的了解和感情,而我完全不记得她们了。我不愿意亲口把这个残酷而诡异的事实告诉她们。我不愿意。

  而现在,新的事实出现了。我找回了我的记忆。可我似乎又有些不愿意告诉她。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了过去的感觉。我记起了我曾经爱过。我记起了我曾经多么依恋佳音。依恋,这个词是多么美好,又是多么可悲。
   是的,让我受伤的,是我对佳音的依恋,而不是佳音。所以我不该怪佳音。如果我应该从伤痛中记住些什么,我不该记住佳音,而是该记住自己的依恋——那种不该有的依恋,超出正常范畴的依恋。
   佳音把梯梯搂在怀里,用脸蹭它的背。梯梯看起来很舒服,一定不会因为那几巴掌而记恨佳音了。真好。一个温柔的主人和一只温柔的小狗。我久久凝望着这副画面。我要把它牢牢印刻在头脑里,以后无论再受到什么样的创伤,无论伤得多严重,我也不要把它忘掉。
   佳音。
   嗯?
   她望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已经不流泪了,但好像还是充满了水。
   我说,以前的事,我记起来了。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的嘴唇抖了一抖,没说话。她正在抚摸梯梯的那只手停了下来。
   我说,可是,其中有一些事,我又把它们忘了。
   这次我清清楚楚看着她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想忍住。
   我说,IP卡呢?我给我姐打电话。
   她立刻放下梯梯,打开抽屉找电话卡。我趁她翻抽屉的时候胳肢她。她惊笑。这次我终于没有给她机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