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岁月
作者:美人迟暮
我是一个情种,从小就是。
当我絮絮地向你说着我的过去,隔着电话线,你的声音给我了说下去的鼓励,使我断断续续,却又不弃不舍。
电话是一个神秘的端口,我对着你说话,那端口宛如一个漩涡,我的声音引领着自己沉潜下去,四周一片黑暗,我开始找不到方向,慌乱中,我试着想重新升上水面,这时候你的声音出现了,仿佛在说,来,抓着我的手,对,对了,就是这里,抓住了,继续,继续下去。我的身体复又下沉,更沉更暗,后来,我的脚终于落到一个柔软的实处,我弯着身子下去摸索,仿佛是一些淤积的泥沙,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拂开这些泥沙,啊,下面是一个有光有影的世界,我更深地把手探了下去,豁然触到的,是我年少时光洁如玉的身体。
我叹了一口气,我说真希望那时候就遇到你。
你轻轻地笑,那笑声结束时的尾音让我心头一荡,你每次进入,都会发出类似于这个尾音的呻吟,你说,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
我温柔地抚摸着搭在身上的,让人有一种舒缓和模糊快感的被子,我对你说,有时候我觉得可以和你的声音做爱。
你长久地不作声,静止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
后来你问我,他是谁?你的第一个男人。
我努力地回想,在一个长长的答案上面盘桓了很久,之后我缓缓地回答,你相不相信,在你之前的二十六年,我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男人?
你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真正意义”这个层面上的东西。
你的声音开始有一种你在外人面前的那种冷峻,这情形让我感觉你象一个拿着手术刀的大夫,我在麻醉前看见了刀片上寒冷的光影。我努力想从这种冷峻后面抓住一些暖意,这种暖意不是平日里耳鬓厮磨的那些温存,而是实实在在的,我在你眼里与别不同的证明。
为了这种与别不同,我的思绪迅速地从缠绵在被榻间的温热的身体上抽离出来,飘飞到很高的蓝得冰凉的天空上,看着多年前同样的天空下,那个扎着一边一个“趴耳朵”的自己。
“趴耳朵”,就是把头发在后面分一个中路线,靠着耳边一边一个束起来。那时候我多大?十二岁?十四岁?记不太清了,我清楚记得的是我头发上的中路线总是分得不齐,两边的头发在别人清晰明亮的分路线的对比下,老有那么几小缕别有用心地相互纠缠不清。
我就这样带着纠缠不清的分路线的自卑,回身看见他正踩着单车尾随在我身后,我如芒刺在背的是自己预测的他肯定落在我分路线上的眼睛。为了不让他的眼睛老落在我那个让自己羞愧的分路线上,我不时地转过身去瞄他,说实话,我内心很害怕,他是我们那一大片顶顶有名的“大王”。
说到“大王”,我仿佛从小就疲于应付这个或是那个“大王”,我想按现在的想法,我似乎应该有一些收敛不住的心跳和兴奋,甚至会在脸上露出一些流光溢彩的骄傲来,事实上不是的,事实上我很害怕,我孤独地生活在这个小城,身边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我在八岁时父母离异后,从别的城市迁到这里和外婆相依为命。于是“大王”们可以为所欲为地当街就抱住我,然后指着另一个“大王”问我,你今天得说清楚,你是他的还是我的?有一个“大王”甚至暗暗使劲用手指在我的刚开始发育的胸前狠狠地戳了一下,我当时疼得眼眶里面马上蓄满了泪水,那是一些充满了屈辱的记忆,那时候我最渴望的是有一个厉害的哥哥。
这个“大王”和那些“大王”们不同,他不是哪个班里的,或是哪条街上的“大王”,他是红棉坡方圆几十里的“大王”,据说他一个人就能让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伙落荒而逃,别人在说到他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就会轻下来,他们说,这人打起架来象不要命一样。那时候,在我们那一片,谁说认识花城巷的小东,谁就可以满脸发光地在人前呼来喝去,仿佛这个认识小东的人,就变成了小东本人。
小东并不象人们想象的那样面容阴鸷,脸上有一条纵驶南北或是横贯东西的刀疤,不,这些东西他都没有,他甚至有一张很漂亮的脸,漂亮得象个女人,他的脸总是很苍白,眼睛在聚焦着某样东西的时候,才能让你隐隐地有一种不安,仿佛在逐步向一种叫危险的东西靠近。他从来不象别的“大王”那样,在试图接近我的身体的时候,把我逼成一个仓皇逃窜的急了眼的兔子,他从来不这样,他只是从容地骑着单车不急不徐地跟在我身后,在我快到家时,他才双手一紧让单车围着我转一圈后,扬长而去。
这种情况通常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偶尔也会和我说两句话,我不接嘴,但心里害怕他,所以他每说一句的时候,我都会回头看着他笑一笑,仅此而已。然而红棉坡关于我成了小东的女朋友的传言不径而走,这样说也许不太准确,因为按当时那个地界流行的社会语言是——小东在和王珊打珠珠玩。到现在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些社会语言的成因,完全没有逻辑可寻,“打珠珠玩”?后来又想,也许一因套着一果,也许他们更多的语言是我这个外来人口所不能明白的。
那时,在放学的路上,没人再敢拦截我。
黄昏降临了,太阳在正午时分那种难以忍受的白炽的光亮现在变成了黄色,它在被夜色完全抹掉前,把这个城市照耀得更加辉煌,那光辉照在窗外不远处高层建筑的幕墙玻璃上,光线又折射到了我的房间,我在一个金色的房间里向你诉说着我曾经的故事,我希望透过这样的叙述得到一个证明,或者就象山鲁佐德想要更长地延续自己的生命那样,延长我们的爱情。
你说,也许这些不羁的男孩们表达自己的感情时,比那个时候学校里的好学生更加直白一些。
我笑了,我想起那个叫解小伟的男孩,我在黄昏的光线里,往事的回忆纷至沓来。
我是在那一年的春运会上注意到解小伟的,他个子很高,皮肤黧黑,自然卷曲的头发熨服地贴在额前,一看就是好家庭里面出来的孩子,我看着他有一种天然的亲切。
那时候,我们学校借用了附近一所大学的操场,解小伟参加的是3000米长跑,准确地说,在比赛开始的枪响前,我从未注意过他,那枪声赋予了他非同寻常的魅力。
“砰”,枪声响了,有一个矮个子男孩一马当先,不一会儿他就把别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我知道他,他的名字叫周海,他家里兄弟姊妹很多,平时见着他,眼神总是很阴郁,里面有一些极其阴暗的东西。那时候,他在那个年级在他们班上都是极不起眼的,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以至于后来他做出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人们开始重新说到他的已经被淡忘了的名字时,才早有预见地说,那时候就感觉这人不对劲。在那一年的赛事上,他曾经拼命地向前奔跑,现在想来,那样的冲刺也许并不完全是一种战术上的错误?我不知道他这个一开始跑在最前面的选手,在第一圈之后就逐渐力不能支,最终被其他选手彻底抛离并成为当时的一个笑料时,是什么样一种心情。几年以后,当我从别的城市再度回来,听别人说他在一个阒静的暗夜,意图强奸一个孕妇未遂,最后在监狱里,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又把话题扯远了,是吗?回忆中的支末微节总是使我偏离主题。
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你说。
你的声音让我安心,我重新调整了话题的错移。
在跑第一圈时,解小伟远远地落在最后面,可他跑步时的那种节奏和自信却牢牢地吸引了我的眼睛,我的视线随着他稳健的身姿,他充满力度的双腿一个一个地把其他选手抛在了身后,跑到第六圈的时候,他已经遥遥领先,而一切对于他来说,仿佛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毫不着力。
说到这里,我长久地不作声。
后来呢?你问,后来呢?
我说,后来……
这时,太阳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巨大球体,缓缓西沉,黄昏把夜晚阴沉的阴影降落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降落到了我的房间。金色的光影退去了,只剩下一些黑暗来临前的薄光。
啊,对不起,我似乎从一开始就打乱了人物出场的顺序,解小伟应该出现在小东之前,我和小东因为他的缘故认识。只是,你在问谁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于是我就想起了小东,是的,这种提问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在我的脑子里面导入了小东的形象,仿佛一个胸有成竹的阻击。
也许,也许如你所感觉到的,在提到解小东这个人时,我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我怜惜地看着当年的自己,孤独,敏感,脉脉含情,如果那是我一生中恋爱的萌芽,那么,这颗幼苗从一开始就被虫蛀过了,这使我在遇到你之前的每一次恋爱中都带着一种浓厚的被抛离感,我没有信心,这种信心不仅针对别人,也针对我自己。
那一年的春天,我们那个小城突然间兴起一种运动——滑旱冰。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一些街头少年穿着笨重的旱冰鞋,突然绕过你的身边,绕过街角凸出来的障碍物,鱼一般地畅游而过,与鱼不同的是,他们在那个小城的上空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那声响和他们日益娴熟的技巧都成为当时时髦的一种象征。
解小伟没有辜负他的运动天赋,很快,旱冰场内他滑翔的身影就成了好多女生们最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
因为他,我走进了旱冰场,在我刚套上旱冰鞋的的那一霎那,身体聚然陷入了一种失控的状态,我的手脚不听使唤地前后滑动,身体摇晃得象一个钟摆,就在我的身体支撑不住,摇摇欲坠地向地面靠拢的时候,解小伟行云流水地滑了过来,他伸出了他的手,在我的腰间用力一兜,我的身体在一道力的惯性促使下,一头撞到了他的身上,他用手扶住我,眼睛里面充满了笑意。这时,我们的身边响起了一片哄笑声,那笑声在他的目光底下,在丁香花的薰风流转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那以后,我把我的零用钱都节省下来,留着买旱冰场的门票,那时在旱冰场的风气有点象今天的舞会,男孩滑着向心仪的女孩们靠近,希望能邀请她一起滑翔,旱冰场内,总能看见一些男生和女生手拉着手,空出来的一只手臂一起平举起来,象两只比翼双飞的燕子。
我只让解小伟带我,有时候,他没有来,别的人来找我,我都摇头拒绝。自己一个人扶着旱冰场边缘的铁栏杆一步一滑地艰难滑行。他只要一进场,眼睛总会在场内逡巡一圈之后,落到我的身上,然后一步一滑地向我驶来,我自然地向他伸出我的手,仿佛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有了某种默契。
你是不是在笑,你以为你听到的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少年钟情,少女怀春的故事?可是,我该怎么向你开始叙述那个让我一生都刻骨铭心不忍再顾的往事?为什么我一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仍然能听到少女的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断裂之声?
成长是忧伤的,稚嫩的身体和柔软的内心一点一点地失去保护,也许那是我最初遭遇人性,而我看不懂它,所以我仓皇四顾,所以我在若干年的时间内都希望出现一个你,我希望你犹如天兵突降,救我于水深火热当中。多少年过去了,生活把一个一处向前延续的日子串结了起来,串得那么长,以至于我常常在作一个回望的姿态时,却看不见来时的路,而那个炎热得异常,白炽得嘴里发苦的日子,却在瞬间被凝固得象一双黑猫的眼睛,冷冷地挂在我的生命的上空。
那是刚刚考完期末考试的第二天。
我和一个同学约了一起去旱冰场,和往常一样,在下午一个惬意的午觉之后到达那里。
我们沿着一个飘浮着垃圾和臭气的小河边,快步地走。天气突然间很炎热,事后想来,那一天从一开始就似乎有某种征兆,只是想要见到解小伟的心情把包括心烦意乱,阳光太过刺眼,肚子隐隐作疼等这样一些不快给一笔带过了。
也许是刚刚考完试,来这里的学生很多,旱冰场内已经人满为患,售票处不得不停止售票。我失望地站在那里,透过纵横的铁丝网远远看着解小伟的身影,他似乎滑得很高兴,并没有因为我的没有到场而有丝毫的扫兴。
这时候,我听到一个不容辩驳又带点厌倦的声音,那声音说,你去把票退了,人太多,我今天不想进去。
我和我的同伴已经放弃了希望的准备离开的脚步,被这句话截了下来,我们同时回过去,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儿,我的同伴说,那么把票退给我们吧?
对方是两个比我们大很多的男孩,其中一个的脸长得很大,骨骼在每一个可以凸显的地方都尽可能地夸张地顶了出来,让人看着非常害怕,然而,他似乎很听命于那个说要把票退了的长得清秀的男孩。
一切都处在对未来毫不可知的无意识中,虽然我拥有敏锐的触角,可是在命运的安排面前我永远只是一个被动的逆来顺受的角色。我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我带着一颗向往的心向旱冰场挤去,这其间,似乎有一群男孩在对我大声地吹着口哨,但那些完全引不起我的注意,我的眼里只有解小伟。
我敢说,那一天刚进入旱冰场的时候和平时没有两样,除了拥挤,除上更加的嘈杂。我换好了鞋,解小伟向我滑了过来,我这时已经能用简单的一步一滑的步子向场中滑去了,我们绕过穿流在我们身边的人,远远地都把手递了过去,最终牵到一起。
旱冰场内越来越拥挤,有一些人不堪塞挤退了出去,又有更新一批的人挤了进来,当我开始意识到有人在故意撞我的时候,解小伟松开了我的手。我看到有人拍了拍解小伟的肩,他们把解小伟拉了过去,那些人显然是在社会上混的,另外几个,不住地围着我身边转圈,我站在圈子的中心,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透过交来错往的人群,看着解小伟,只见他不住地对那些人摇头,然后又点头,那些人其中的一个给了他一支烟,他诚惶诚恐地接了过来,捧着别人的手把烟点燃。
围着我的几个人越转越快,他们推搡着把我逼到了一个靠着护拦的角落,没有一个人帮我,甚至有好多人在一边哄笑着看热闹,我看见解小伟似乎也看着这边在笑,笑得很虚飘,笑着笑着竟然有了一些恼恨的意思,仿佛后悔怎么会认识我,让他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最后他不再看这边,他把脸转了过去。
在人影交叠的围绕中,有人伸手过来抬我的下巴,那时候,这个动作被称作“抬逗”,是一个充满了调戏意味的动作,我转过脸去,又从斜处伸出另一只手,这次没有“抬逗”,这次直接就把我的脖子握在了手中。这时候,人群里发出了更大的哄笑,我仿佛陷入了一个梦魇的走廊,这走廊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向上攀升,让我晕眩欲呕,我挣扎着想让自己醒过来,告诉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真的,可就是睁不开眼睛。
突然,我身后一阵猛烈的叫骂声在窒闷的空气中劈空而下。
骂声吸引了这些人的视线,我随着他们的视线扭过头去,只见那个把票退给我们的骨骼突出的男孩正瞪着眼指着围着我转的那些人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大力地击打着围着旱冰场的铁丝护围,他叫道,她是我们带过来的人,有种你们出来,打不死你们这帮狗日的,出来出来……
那个长相清秀的男孩两腿张开,坐在一辆自行车上的后座上,一声不吭,眼神冷得象刀锋一样。
我听见其中一个人轻声嘟囔——花城巷的小东。
这群人在刹那间停止了旋转,不一会儿,旱冰鞋滑动轮子的声音由近而远地轰然而去,我象一只刚从野兽的嘴里面逃出来的兔子,张惶四顾,那时候的内心还来不及有什么伤痛,只是有一种骤然袭来的粗暴感觉尖锐地没腹而入。我只想快快回家,我希望通过家里那四面寂静的墙壁把自己紧紧地包围起来,不再受外界的侵扰。
那天我和同伴在回家的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我受不了她惊吓的同情的眼神,我的嘴里面充斥着苦味,太阳很晒,把柏油路面晒得软绵绵的,这使我的脚步也高一步低一步的虚浮起来。
我回到家,觉得下面粘乎乎的,我上了一趟厕所,看见内裤浸满了鲜血,虽然早就听同学们提到过,我仍然止不住的惊慌,我拖着哭腔对外婆说,我要死了。
夜晚,我跪着趴在床上,双臂交叉着把身子紧紧地搂住,额头贴在床单上,身子不住地前后摇动,我不知道自己这样持续了多长时间,我心里面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我说,上帝,让我死去吧,上帝,让我死去吧。
我那个夏天的抑郁并没有引起外婆的注意,我把自己牢牢地困在相对封闭的家里面,我对自己说,只有家,才是安全的。很奇怪,我也没再想起过解小伟,我甚至在开学以后没再见到过他,他作为一个让我感到耻辱的事件里面必不可少的布景,在戏演完了之后,被迅速地撤换下去。
有时候,生活真让人绝望。我对你说。
我说,你知道吗,旱冰场事件之后的那个暑假我几乎没出过家门,从那以后,我养成了可以长久地呆在家里的习惯。
那个解小伟……我接着说,他长大以后应该也是一个很差劲的人吧?
你长久的不作声,夜浪涌来,大而黑的寂静。
你说,我过来接你一起吃饭。
你不是晚上有应酬吗?
我推掉了。
我爱你,我说,我爱你。
我们最终没有出去吃饭。
你进来的时候,我穿了一件简单的套头毛线裙,里面什么都没穿,这是我们最终停滞下来的原因。我拖着哭腔的呻吟随着身体的激烈起伏断断续续,最后我大声地叫了起来,哀怨如某种挣扎和抵御。
一切都突然中止了。
黑暗中,我们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泛着白光,皮肤、汗水相互搅和,良久,我挣扎着把头抬了起来,我说,喂,你总是让我按捺不住。
你笑了起来,笑得很疲倦,你腾出手把烟点燃。
你突然说到了解小伟,你说他长大以后未必就是一个很差劲的人。
我说,我感到了他的害怕,我也理解他的害怕,可是他为什么和着别人一起笑?我清楚地记得他在笑。
你说,他还是一个孩子。
他还是一个孩子。
你这一句话让若干年后的我在瞬间释怀,我的思绪又沉溺下去,我想起了小东,他在我的少女时期一闪而过,耀眼如一道闪电,最终消失在我的回忆之中。
从我家到学校,有两条路,有一条是长长的林荫大道,大道两旁有一所大学,还有一个驻军部队隐蔽在这条路上的浓荫之中。春天,那些在冬日里萧索枯败的法国梧桐会在一夜之间绽出新芽,到了夏季,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把林荫道在半空中连结起来。再往前走,会出现一个纵横宽度不对称的十字路口,顺着左手边那条路往上爬,可以到达东山。不过,据说现在这条路面也拓宽了,修得相当漂亮。
我通常沿着这条林荫道去上学。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在一些要迟到的日子,我会选择另一条路。这条路离学校近一些,不过,这条路很脏,沿路上有一个煤厂,煤厂旁边是我们这一片公用的一个垃圾堆,那时候的垃圾总是在每天清晨,有人推着垃圾车一处一处的上门收集,直到现在,只要一听到小铃铛被摇得叮叮作响的声音,我的脑海里面首先会出现人们大桶小提的拿着垃圾去倒的情形,生怕去晚了,垃圾车就会被拉走。
那个垃圾堆就这么在露天敞着,臭气薰天,蚊蝇滋生。
再前面,是一个农贸市场,我们每天吃的菜,都是出自这里。
我没想到,我和小东再次相遇,居然会是在那个垃圾堆旁。
那一天,我因为午觉起迟了,急匆匆地往学校赶,路过垃圾堆时,有一群围观的人拦住了我的去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猛烈地用脚踹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女人,可再怎么踹,这个女人仍然紧紧地箍着那男人的一条腿。不远处,有一个女人,冷冷地看着,后来看得有点不耐烦了,抛出一句话,你作死啊?你再不放手当心被打死。
那男人听到这句话,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一般,弯下身去揪住那女人的头发把她扯了起来,顺势把她的头撞向垃圾堆旁边一个修砌得豁嘴缺牙的红砖墙上,一下一下地撞,我的心跟着大力地狂跳起来,对那女人的险境感同身受一般,眼里充满了泪水。
围观的人没有一个敢言语的,我更不敢,我把脸别了过去,不忍再看。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劝阻的声音,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因为那时打得过于惨烈,在场的人都被镇住了,除了那女人的头被“咚,咚”地撞在墙上的声音,居然就没有别的多余的声响,那女人大抵已经晕过去了,一点声息都没有。
那个声音说,别打了,人都不行了。
正打得起劲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说,老子打老婆,关你毬事。
他的话音未落,明显比他矮了一头的对方突然间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脸上,这个男人当时就懵了,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揪住女人头发的手也松开来,那女人象稀泥一般瘫软在地上。
路见不平的男生没有给那个男人更多醒神的机会,他一连飞起好几脚,每一脚都准确地命中在那个傻呼呼站着发愣的男人脸上,血顺着鼻孔、嘴角流淌了下来。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的以暴易暴的场景,也是我生平第一次体验到某种江湖中快意恩仇的酣畅淋漓。
打自己老婆的男人血流满面地仓皇而逃,在市井的荒凉中,我和小东再一次不期而遇。他打完人拨开人群准备离开,这时候他看到了我,他说,是你?
那以后,小东经常到学校门口等我放学,我一开始就向你提到过,那是一段让我感到安心又害怕的时光,我总觉得小东这样的人是危险的,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我常常在他对我平静温和的脸上,想象他突然露出让人恐怖的狰狞。
在学校里,因为小东而来的让我惊慌失措的困扰也随之产生。有一次,有人进来传话,说有人在我外面等我。我来到校门口,有三个女生在那里,穿着裤角夸张得过了份的喇叭裤,在看到她们的那一霎那,我惊得差点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吓得不敢上前去。据传闻,这些在社会上混的女生很可怕,假如你稍有什么得罪她们的地方,后果将是难以想象的血腥。比如,曾经有一个学校的女生在被这些人煽了一个耳光之后就彻底地破相了,因为那只煽她的手里面夹了一块刀片,那条刀痕随着手掌扬起的弧度一划而下,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她们看我的目光充满了探究的意味,其中一个实在忍不住,大声说,小东和她打珠珠?瘦得象干姜豆一样,又不糙辣。
“糙辣”的意思和泼辣近似,现在想来,应该是他们所推崇的一种审美观,就象文革的时候,人们喜欢铁姑娘一样。然而这句话仍然对我形成了某种打击,回家之后,惊魂未定的我长久地站在镜子旁,看着瘦得不盈一握的自己,不得不承认,干姜豆是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
我那时候已经有了一个最好的朋友,她住得离我不远,是一个骄傲的女孩子,她的身边总是围了几个追随者,后来因为她的原因我认识了她们,到现在我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小琴,莎莉,张薇薇,还有一个女孩姓杨,她们叫她老九,我现在已经记不得她家到底是不是有九个孩子。
我见不惯她趾高气昂的样子,我估计她最初结交我的目的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多一个追随者。 直到我向她提到《简爱》,我向她大段大段地背诵剧本版《呼啸山庄》里面的台词,我至今还记得,凯瑟琳临终前对希刺克利夫说:多年以后,当你路过我的坟前,你会对别人说,这是凯瑟琳的坟墓,多年前我曾经爱过她。
那时,我们俩同时放声大哭。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口爬上桌面,桌上有一束菊花,已经开到了尾声,我们俩不说话的时候,仿佛能听到花瓣静静落到桌面上的声音。
我们在一阵沉默之后,又开始捡起刚才的话题,这个话题是关于刘索拉的一篇小说,《蓝天白云》?名字忘了,不确定中。她严肃地说我很象里面的一个人物,那个人物是属于那种为爱而生的女子,最后死于难产。
她突然有点惶恐地对我说,我怎么觉得你以后也会死于一场难产?
那一刻,她面上表现出来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直觉让我感到对未来的一种深深的惧意和敬畏之情。
我从没在她面前提到过小东。
小东对我说的话题是不同的,小东常常在我的面前提到他一些打架的经历,他最引以为豪壮的就是打败了城南的南霸天,每当他说到那一次战役的时候,都会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得意。
如果你知道谁南霸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也许就能够理解小东的兴奋和炫耀了。
南霸天也叫花鼻。
他的鼻子在某一次“战斗”中被捣得稀烂,那样子很象一堆搅拌好的混凝土,被遗忘在他的脸上后凝固成一种暴戾的怨怼。据说,他的鼻子有许多个小孔,当他抽烟的时候,烟雾就会从那那些小孔中缭绕而出,蔚为奇观。
他有很多小弟,也有很多女人,我曾经听同学压低声线神秘地告诉我,他天天都有不同的女人侍寝,有时候是两个。当时对于男女在一起睡觉是怎么一回事,并没有明确的概念,于是在我的想象中,总是会出现一个画面——那一边一个的女人,侧身而卧,恭敬、驯服而害怕地看着一缕缕如细小鬼魂的青烟从他无数个鼻孔中游弋上升,久久不散。
没人敢惹南霸天。
那时候,如果哪家小孩涕哭不休,大人们会说,再哭,南霸天就来了。
小东的名头在当时如日东升,他曾经狂妄地说了一些对南霸天不敬的话,这些话又传到了南霸天的耳里,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走到哪都会遇到南及他的小弟们的挑衅和追打,我不知道小东是怎么克服了深藏在内心的恐惧,是的,他在我面前承认,他那时其实很害怕。无论如何,他和南霸天的战争最终以他用锁自行车的铁链紧勒南霸天的脖子而使结局峰回路转,后来,有一个大家都比较尊重的,年长一些的“老大”出面调解了此事。小东和南霸天握手言和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那个晚上南霸天脸上有一种晦暗代替了以往的戾气时隐时现,这仿佛是一个生命接近尾声的预示。
不久,南霸天因为几桩命案被抓了起来,那一年的秋天就被处绝了。
我问小东,你为什么这么爱打架?
小东说,给逼的,小时候总被大一些或是兄弟多的孩子欺侮。他还说,最初我也打不赢别人,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打架的诀窍。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当时怎么回答我忘了,后来,我在多年以后遇到另一个他时,在顷刻间领悟过来,那是一种意志和气势。
有时候我常想,人生其实很简单,从生下来就夜以继日地朝着死亡的方向行进,这条行进的路线在人的眼睛里显得迂回曲折,在上帝眼里,不过是一条又一条的直线,或长,或短。
小冬的那条线就很短。
那一年的寒假我疯狂地迷上了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我在字里行间的激情中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以致于神思恍惚的我把开水浇到了自己的脚上,幸好没有大碍,不过整个寒假走起路来都一瘸一瘸的。
有一天晚上,一个小孩来敲我们家门,他说有人在下面等我。我在外婆不放心的眼光中艰难地一步一步下楼,看见灰黑的夜色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我们家的煤棚旁,他看见我下来,过来扶我,问我脚怎么了。
我这才想起了他。我在《约》梦想和愤世妒俗的狂热中沉迷徘徊、轻纵跳跃,把小东抛到了脑后,他不属于我的世界。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你怎么比我还冷?
那一夜他吻了我,他吻我又把我推开,他说你为什么把牙齿咬得那么紧?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那里面有一个女孩到二十四岁才真正地尝到了接吻的滋味,她羞喜难禁地对朋友说,原来接吻是要把舌头递到对方的口中。我当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一夜我们拥在一起的身影被尾随下来的外婆压低声音的训斥分离开来,很快,我被送到了母亲的身边,再也没有了小东的消息。好几年后,我重新回到了这个小城,回到了红绵坡。垃圾堆和煤厂已经不存在了,陈旧的街面在苍白的阳光下露出某种消极和疲惫的神情,而另一条路面上已是深秋的景色,道路上布满了枯黄的树叶,踩着落叶的声音象一种粉身碎骨的呻吟。
我在路上遇到了过去的同学,我们一起回忆一些逝去的时光,咯咯地笑着,模仿着大人们的感怀沧桑。后来她探询地看着我,她说你后来和小东还有联系吗?我摇头。
她告诉我,小东在一次打架斗殴中,把人打成了重伤,那时候正值严打,他被叛了死刑。
回到家后,外婆问我还记不记得小琴,我说我记得。
外婆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同时又为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在外孙女的身上而对自己当初的果断决策暗藏侥幸,她说,你们这些女孩子要自爱啊,你看小琴就是和学校外面的人早恋,还做出了不规矩的事情,现在孩子都有了。
我的眼泪就在这个时候仓仓惶惶地掉了下来,外婆以为我是受惊过度便不再言语,我任由着充满了弦外之音的泪水潸潸而下,而我的心里面一片空静。
我的故事讲完了,亲爱的,你睡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