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罪

作者:欧阳静闻

  吴声走出餐厅。他不是来这里吃饭。他在这里当一个打杂的服务生。或许连一个服务生都算不上。但这一切都成了过去。他从这里出来就不能回到这里。他被人家辞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换了多少个工作。
   吴声看了看天空。这是一个好天气。几朵白云在蓝的天空里静止不动,像是一副画。一副画满了整个世界史的画卷,神奇而辉煌。吴声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他在许多个城市里呆过,差不多已经十年了。但他终究没有找到一个真正落脚的地方。他不属于这个地方。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满眼看不到尽头的大山脚下的小村落才是自己真正的家。那里有自己的妻子孩子,以及没有了老伴的母亲。他已经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他要在别人的城市里继续挣扎下去。
   吴声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这是他回家的路。那是一个寄居地。别人的房屋。他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次。但这次却与众不同。他不知道自己回家能干些什么。虽然自己的口袋里还有三个月的生活费。可这一切都让人无法认识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她走在路上,看着行走的人。她需要找到一个人。可以拿钱和自己的身体交换。她看到了很多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游荡。城市的灯火,像烟花一样明亮。那不属于自己。她站住。有一个人在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紧身衣,曲线玲珑,使人想入非非。她等待他走过来。或者自己走过去。他转过头。有一个姑娘向他走来。他只是一个在街上偷看漂亮女子的男子。
   她看着他走掉。今天的运气不好。她要走到那个湖。站在那里,面对着湖水,继续等待。那是一个热闹的地方。有很多的人,在那里消磨无聊的时光。还有喝啤酒,争吵,做一些自己认为可以做的事情。那是一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吴声坐到长木椅上。不知道自己干什么。只能停下来。椅子凉而僵硬。这个地方属于自己。暂时的。他看着。喷着废气的汽车,费力骑车的男男女女,一张张陌生而麻木的脸,寻找着自己的目标,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目标,只是在不停地走着,看着,跟着大多数人一样,不知道犯错误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平凡人的生活。他什么也不能想。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自己有这样的生活而不是那样的生活。
   吴声看到一个小女孩。她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走着,脸上一副天真的笑。那是一种无忧无虑,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笑。吴声有些出神。他看惯了老板的那张阴沉的长脸,和他对顾客的那张笑脸。那是一张阴晴不定的变色龙的脸,充满了对金钱的占有欲。他讨厌有这样一张脸的人。吴声的视线随着小女孩的移动而移动。她使他想起一个人来,他的女儿,在那大山中,步履蹒跚,需要走上一个小时的路才能到达学校。那是一座简陋的校舍,到处充满了贫穷,和因为贫穷而发育不良的孩子们。在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渴望的目光。他们想看一看在大山的外面到底是什么。在他们的想象里,大山之外是一片乐土,有着和这里不一样的东西。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这种渴望在他们的心里不断地膨胀,大过了天。可是一切都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什么也没有变。也变不了。

  她笑。她的对面是一个男子。她看出了他的渴望。那双盯住自己酥胸的眼睛。他拿着两瓶啤酒,走到面前。他给她一瓶。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搂着她。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是一个谙熟者。知道怎么做。她手里的那瓶啤酒是冰冷的。她的笑,他的笑。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笑可以分成许多种,像人本身一样的复杂。可以有双重性格,就可以有人格分裂。做着一件事情,却不知道是自己做的。像是梦游者,可以拿一把刀子对着自己的脖颈,砍下去。不明不白。
   她喝着啤酒,一口气喝下半瓶。这是一种麻醉自己的好方法。精神的痛远比肉体的痛来的更加猛烈而持久。他的手在他的背上游走,像一条水蛇,让人恶心。她没有理会。
   这样一个湖,这样的一群人,做着这样的一件事情。一切都是麻木的。

  小女孩嫣然一笑,叔叔好。
   吴声本能地笑了笑。她是一个天使。她的笑是他这些天来看到的唯一的让自己高兴的形象。他挥了挥手。小朋友好。这是从心底发出的声音,充满了溪水对大山的感激之情。
   小姑娘高兴地走了。他久久地看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在她消失的空间里,陌生的人或物不断地填充,然后消失。也只是些人或者物,不再给他愉快的心情。他的心渐渐地又被苍凉所占据。抑郁只能让人苦恼,生病。精神性疾病比器质性疾病更使人难以忍受。
   吴声的手机响了。他看着那一串数字。它属于一个女人。一个靠出卖肉体换取物质生活的女人。她和他曾有过一些关系,也只是一些关系。说过一些话,只是些心中的不快,就相互记住了。很自然,又让人不可思议。吴声接通了电话。
   你在哪?她说。询问中带着一些幽怨。
   吴声看了看自己的所在。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在回住所的路上。
   你还住在那个地方?她问到。
   是?!
   我到那找你。她说。随即挂断了电话。
   吴声依旧坐在那张长木椅上,没有动。他不想动。
   起风了。风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吹来。城市的建筑把风的通路阻塞了。它只能东串西串,像一个职业小偷,漫无目的,但终究要找到一个目的。沙沙作响的白蜡树。叶的绿已不再是鲜绿,而是接近于黑的碧绿。这是一种病态。汽车尾气和工业污染把城市变成了一个亚健康医院。每一个人都处于健康与非健康之间。这是一个危险地带。就像站在万丈悬崖之侧。给人的感觉只有害怕。
   吴声站了起来。他要回到自己的住处。那个临时的蜗居。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地带。和许多其他的下层人在一起。感受着金钱在生活中的奇特作用。它能给人以好的生活环境和独特的社会地位。又可以使人永远的坠落,至无法翻身。
   他走在弯弯曲曲曲曲折折的小巷里。坑坑洼洼的地面残留着前天的雨水,泥泥泞泞。脏了鞋和人的心。他看着前方。想尽快看到她的身影。他有太长的时间一个人过,只能冷眼看着这个花花世界让别人享受。他有过一个朋友,已经回家了,和他的处境相似。临走时曾劝过他。既然这里没有位置,那还不如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活。他只是笑笑。也只能笑笑。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站在山顶上。旁边是他打的木柴。整整两大捆。可以烧一个星期。他结婚一个月。妻子是一个顺从的女子。任劳任怨。她围绕在屋里。他在屋外。分工明确。这是一段美好的日子。也只是美好。却不是幸福。这里是大山。看到的只是眼前的东西。群山连着群山。还有贫瘠的土地。计算着今年的收成,和支出。
   他为自己的生活,还有母亲,还有妻子,还有可能的下一代。他要有一个新的打算。当今年收割结束的时候。他爱这个家。爱可以变成一种力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美好的希望。希望是牛眼前的一个胡萝卜,看得到它的存在,却吃不到嘴里。希望是人们用来自己欺骗自己的一个把戏。乐此不疲。
   这是妄言,不可以相信,但可以将信将疑,半信半疑。

  吴声看到那个女子,身边放着行李箱。焦急地看着自己来的方向。他认识这个人。首先是从肉体开始的,然后才有一些谈话。就像是动物,先是野性,然后是人性,而且是不完全的人性。总有些什么在他们之间,像是一个无影无形的幽灵。
   你这是怎么了?拿着行李箱?吴声问道。
   一言难尽。我是被人家赶了出来。没有找到好的住处。她说道。脸上现了一个苦笑。
   吴声把门打开。拿过了她的行李。让她进门。这是他在城市里学到的一些礼节,只是一些皮毛上的东西。就像瞎子摸象,摸到的总不是地方。
   她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要确认些什么,或要认出些什么。你这什么也没有变,像我走时的样子。
   吴声把行李箱放在屋角,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你这借住几天,等找到合适的房子,我就搬过去。你不会把我赶出去吧。她看着他,眼中有一丝的苦笑,像是专门给吴声看的。
   当然不会。吴声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是笑的。现在有一个女人做伴,可以给自己无尽的安慰。
   她走到床边。扑倒在床上,像是一块石头跌落到深谷,只有砰的一声,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再没有什么能进入到她的耳朵了。她闭上眼睛,好像这样能把身外的一切烦恼都屏蔽掉。脸上有一丝看不见的满足感。
   我饿了。几分钟之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吴声。那也是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吴声坐在她的身边。我也饿了。像是附和。他站起来,走到屋角。那里有他今天的晚饭,但不够两个人吃。吴声回头看着她。我们得买菜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精神焕发。走,我们买菜去。

  吴声搂着妻子。她的身体是温暖的。她听任他的摆布。她说,我给你生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像你一样强壮。他亲吻着她的身体。每一个地方。她不出声。她享受着这一切。她闭着眼睛。黑暗里,她的身体在下面,他在上面。不知道要换一个姿势。
   夜这样的温柔。一片黑暗中,有山风和回响。大山是永恒的,千百年不变的样子,给人的却总是这样的缺乏。眼前的世界就心灵的世界。内心,要用什么才能填满,或者已经来不及了。
   他再次要她。他的身体,他的精力,他的喘息。她不出一声,承受或者承担,这是自己的男人,可以相信,不可以遗弃,以及变心。山里人的嘴可以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跳到山谷被野兽吃掉。不止一个女子。
   她在心底里大声的呻吟。波涛汹涌。

  吴声和她并肩坐在床上,看那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那是花了五十块钱从旧货市场上买到的。他很高兴。电视节目总是无聊的。那几个节目,或者是离自己生活太遥远的事情,自己无法了解,失去了本来的韵味。或许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吴声坐在那。心猿意马。他的心思不在电视上。身边的这个人,一个女人,能给自己安慰满足自己的欲望。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一杯水。站在那,一口气喝完。然后是另一杯。这一回,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像是品尝美味家肴。他不时瞥一眼看电视的她。她没有什么反应。她的敏感都在客人身上,而不是身边的这个男人。在这里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像一切的女人一样,在自己的家里看着电视,还有一个男人陪着,这也是一个二人世界。普普通通的一家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打扰他们。
   吴声走到原来的地方。他没有坐下。他躺在床上。他是在提醒她。她看了看他,因为那一声惊扰了她。她不置可否地动了动脸上的肌肉,并没有现出一个真正的笑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从前看过这个电视剧。现在看来还是挺有意思的。
   是吗。吴声伸手抚摸着她的背,像是抚摩一件精美的瓷器,小心翼翼的。
   都十点了。这是一个轻松的夜晚。她没有对他的抚摩表示异议,像是享受,但又没有感觉。她站了起来,把电视关上。
   一切都是平静的。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只有几只流浪狗,在遥远的地方,怒斥着对黑夜的不满。一唱一和地像是一个插曲。
   吴声把自己的衣服全脱了下来,和她躺在床上。他们是相互搂抱在一起的。许是秋天的凉意把这两个身体拼在了一起,给一个相互慰藉。或许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没有什么能注意到有这样一个地方。这样的一间房间。有这样的一对人。有这样的身份,在黑暗里做着这样的一件事情。但是对于一对夫妇,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做着这样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一把无声的手枪,只有杀伤力,巨大的攻击性。她睁着眼睛的。这是一种职业习惯,就像小偷有天生的敏感性一样。她什么也看不见,却是要看的。她要把什么都记在心里,没什么用,却是今生的一切。她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来就没有过的兴奋,就像看到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的一样,急着要把它买下来,就算只剩下回家买车票的钱,也要行动。她不知道这种兴奋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要紧紧地抓住这样的一种感觉。这是稍纵即失的。她抱紧了吴声的身体,好让他深入自己的身体。她发出一串的呻吟声。

  她跟着这个男人。他们已经谈好了价钱。他要带她到他的地方。他说,那是一个舒服的地方,可以为所欲为。不会有谁去打扰。
   他们离开了那个繁华的地方。也只不过是一街之隔。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安静之中透着些高贵。她遇到了一个阔绰的人。应该多要一些才对。
   他们洗鸳鸯浴。
   他很温柔。健壮硕大的身体,均匀而柔美。这是一种矛盾。他把这种事情看作是一件艺术。两个人配合,自己是主动者,掌握着进程,一会激烈,一会和缓,配合着一些谈话。一个女人在他的手下,变成一个玩物。她呻吟。装的。却佩服他的手段。
   他拿出一根鞭子。他笑,看到她的眼神。他是一个变态者。普通的手段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一种罪恶,却是用别人的身体来完成。还有那只鞭子,以及背后的金钱的作用。这是一种满足自己的活动。违法,人们却不知道。

  吴声尽情地发泄自己的欲望。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是没有机会。如果这样做一次是要花去他两个星期的生活费的。他不想饿着肚子。生存是第一位的事情,就像一只猪对猪食的感情一样,是不可或缺的。他在浑身一颤之后终于停了下来。除却他的喘息声,再没有什么声音了。那几只狗也不再叫了。
   真好!她说。轻声的,但清晰可闻。
   吴声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谢谢。吴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两个字。
   她没有再说什么,用背对着他。她想要睡觉。
   吴声没有困意,已经很久了。他经常失眠,一个人开着电视,让声音作为一种催眠剂。有时却适得其反。他试过许多的办法,都没什么效果。后来他把这种症状归罪于工作给自己的压力。随时解雇的压力。当一切变成了习惯,他也就适应了。而今天这种失眠又卷土重来,他知道是睡不着了。索性睁着眼睛看屋顶。手放在了她的后背上。感受着还有一个人陪着自己,心安多了。
   半个小时之后,吴声的欲望又在心里燃烧起来,比第一次更加强烈,因为他知道有一个女人和他在一起。两个同病相怜的人。

  太阳照亮了大地,普通的人们再一次从睡梦中醒来。美好的,厌恶的梦,都成了过去,已然不复存在。而有的人还在沉睡,梦想着自己有许多的钱,从此可以衣食无忧,尽情享受了。就像吴声,还有她。在他们的脸上分明有着不易察觉的笑。也只能是如此而已。
   吴声睁开眼睛:他坐在一个高级餐厅里,享受着美食与周到的服务。他只吃了一半,就醒了过来,他饿了。吴声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她。她用手捂着脸,像是要躲避什么,又好像是怕人看。他没有在意她的这种举动,轻轻地穿上衣服。他要找些吃的东西。
   吴声站在狭小的院子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他是一个无业游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十年里,这样的状况出现过不知多少次。开始的时候,他会想着自己的家人,往自己家乡的方向望一望。而现在他只是看一看天空,辨认着白云朝哪个方向流走,这就足够了。
   吴声走到屋里。她还在睡。他不想把她吵醒,于是重新走到大街上。早晨十点钟,城市早已成了一个喧嚣的集贸市场,争着抢着要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吴声不知道自己要找些什么,所以只能无所事事的走来走去。他走到了自己干活的餐厅门口,这是一种无意识。他站在那里,一分钟。他通过玻璃窗,看到了熟悉的环境,同时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那一张好奇的脸使自己怀疑,站在这里是一种偷窥。他走开了。
   他走回自己的蜗居,他想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坐在床上,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电视,心满意足。你干什么去了?
   出去走了走。呆在屋里很闷。吴声说,什么电视这么使你着迷?
   只要是电视里演的我都喜欢看。我最大的快乐就是像现在这样。有饭吃,有地住,无忧无虑的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她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微笑。很美。
   吴声也笑了。这样的一个女人,这样的一个理想。她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这样的人所受的痛苦少于那些敏感的人。
   跟我逛街。我想买点东西。今天什么事情也不做。好好享受一下,对自己好一点,这不过分吧。她再次笑了起来。
   吴声陪着她,走在大街上。他是不逛街的。他没有什么要买。偶尔的几次,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无聊。他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只是寻找着和自己一样孤孤单单的人。这样他的心里会好受一些。就像有苦的人把自己的痛苦告诉别人一样。使别人痛苦,自己的苦就减少了一些。
   曾经站在某个车站,那里的车可以载自己回到自己的家乡。只是站,看着人来人往。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坐上车离开。没有人要把他带走。

  吴声和妻子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这是一个繁华的地方。有很多的人,在一起。他们说着什么,或者做着什么。他们的举动和穿着是不一样的。他们看到了不同。
   他们走着。看着。他们是好奇的。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干些什么。他们局促不安。他们凑了钱来看这个地方。这是一次旅游。他们看到的是自己的窘境。这不是他们能够来的地方。
   站在大楼的自动扶梯旁,人们走上去,离开他们。他们只是看着,不知道站在上面是否要钱。这样的一个地方,每一处的消费都是很高的,可以是许多天的生活费。自己最好的衣服在这里是不堪的。他们看着,然后离开。

  吴声站在台球厅里。现在是晚上八点钟,每一张球桌前都有人。一些无所事事的人。他们是来休息的,或者根本就是靠此消磨时光。就像吴声。他的手里没有球杆。他是想打的,可是没有机会。这样的消费他还是承受得起。
   他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屋里乌烟瘴气。他看着。然后在一个球桌前站住。他看到了一个东西。是他梦寐以求的。他看到了一个钱包。它在一个触手可及的地方。它在一个人的口袋里,但已经露出了一大半,只要他走过去,装作漫不经心地撞一下,手就可以拿到那个钱包。这需要勇气。
   他看着他打桌球。他打得很好。一心一意。聚精会神。他把心思全放在了四散分布的球上,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钱包是否还在自己的口袋里。吴声时不时地瞥一下那个摇摇欲坠的钱包,也只是限于看一看,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时间在彩球的撞击中消失。
   吴声走到他的身旁,放在身边的手跃跃欲试。但他的手出了汗。在他还没有采取行动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了犯罪的内疚感。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是他平生的第一次。他把手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吴声走到另一桌球前。他想转移一下注意力,让自己快速跳动的心平静下来。这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他总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吴声看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自己的脚步本能地迈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他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出那第一步。他久久地站在那里,一脸的平静。但在他的心里,有着太多的岩浆在奔涌沸腾。

  吴声回到家里。她还没有回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他打开电视。然后给自己找了些吃的东西。他饿了。站在台球厅三个多小时,只有这时才感到了累。他坐在床上,想着她怎样吃着东西看电视,心里多少还有些愉悦。他笑着摇了摇头。他要等待她的回来。
   他没有看到电视里到底演的是什么。他的眼里是一些不确定的物体,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物体,只是一些不断变换的影像,模糊得就像雾中看花。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得很低。他要听到她的到来。这成了他唯一的安慰,但他没有想她出去是干什么去了。
   这是一种转向。从失去工作的失望中,到这个随时要离开的女子。这是精神分析中的情感的转移。医生可以用此方法控制病人。但这是违背医生道德的事情。然而我们可以用它使自己免遭痛苦。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像相恋的两个人的分别。思念,还有担心。担心一去不返。他换了一个频道,再换一个频道。

  吴声的妻子坐在山顶上。那里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今天是吴声回家的日子。她一直坐在那里。等待着。一年多的时间没有看到自己的男人了。心里想。身体也想。没有人的时候只能用手安慰自己。她有些累。三个多小时,可以做很多的家务。但是不知道做给谁看。不管他带来什么,只要看到他的人,心里就是幸福。
   微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平时是要扎起来的。今天特意地洗了,披在肩上。这样很美。不知道还要等多长时间。说好中午回来。
   吴声看到了坐在山顶上的妻子。她在遥望。样子很美。这是自己希望看到的一幕。一个等待丈夫的女子。一双渴望的眼睛。一颗跳动的鲜活的心。
   真的想现在就抱住那具身体,耳鬓斯磨。他笑,我回来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他是睡过去又醒了的。如此四五次。她的脚步声在黑的夜里特别的响,使人疑是什么灾难的来临。他坐了起来。他要给她开门,迎接她的到来。
   她出现在吴声的视线里,一脸的疲惫。吴声的笑展开了一半,然后停顿了一秒钟,又笑开了,只是有些不自然。你回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回来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等你回来啊!吴声说。她已经倒在了床上,连身上的挎包也没有拿下来。
   你喝点水吗?他说。
   她抬头看了看他,不想喝,我就想倒在床上睡觉。
   吴声站在那里。他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自己的盼望竟成了一种失望。那你也得把衣服脱了呀。这样睡会不舒服的,容易患上感冒。
   一会就好了。每次回来都是这样的。只不过你没有看见过罢了。她并没有抬头看着他,像是自言自语。她勉强地笑了笑,像是一种感激。
   吴声站着没动。他想说的话没能说出来,所以不知道往下要干些什么。
   你站那干什么?你不困吗?她抬起头,看着他,像是看一只不像熊猫的熊猫幼崽。
   吴声会心地答道。我都忘了我要干什么事了。他走到床边,帮着她脱了衣服,自己也脱了,关上灯,相互抱着,这是一种安慰,无论对于谁都是一样。吴声用手抚摸着她的身体,她没有反对,亦没有反应。她太累了。
   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吴声感到无所适从。她一声不响,像一具有温度的尸体。他只是在发泄。再没有其它的什么了。十几分钟的事情,是他一个人要的。她已经睡着了。只有这时,她才会感到生活还是可以一过的。生活于她是一个颠倒的世界。她的心已经成了一副牢不可破的枷锁。一半是自己,一半是工具。但她自己不会想这样一个事实的,她已经身陷其中了。
   吴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可思议,像是海市蜃楼。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然后又摸了摸她,都是真实的存在。他笑了笑,为自己的这种想法。他闭上了眼睛,他真的困了。无所事事也是一种消耗。

  吴声在这个城市里逛来逛去。逛去逛来。他随意地走到这,又走到那。十几天都是这样。他的烦恼是有太多的时间。他想到过再找一份工作,但没有下文。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人理会他的存在。
   吴声坐在湖边。这是他认识她的地方。那是一个无聊的夜,一群人在这里。他是一个作陪。其中一个过生日,请同乡一起来。这是一种显示,炫耀。他是一个幸运儿。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吴声是嫉妒的。现在是白天,一样的熙熙攘攘。什么人都有。工人,学生,小贩,买花姑娘,醉鬼,乞丐,妓女,摄影师,甚至还有哲学家。
   泛舟的情人们悠哉游哉。他们都在吴声的眼里。希望自己是其中的那位男士。这只是他的想象。闭上眼睛。然后想起自己的老婆。站在厨房里,给自己做饭。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竟然是两年前。回家看一眼自己的老婆也是应该的。他睁开眼睛,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让人留恋。真的不想离去。
   抢手机了。快抓小偷啊。一个女子高声叫嚷着。
   两个男子,二十多岁的青年人,跑着,手里是一步手机,小巧而精致。
   大家都看着,一女两男,像是一场追逐赛,其他人都是观众。无言的观众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忘记或者根本就不会想到自己可以当一名裁判,随时可以中断比赛。
   两个男子嬉笑着戏耍着那个女子。这是光天化日的明抢。这里竟没有一个警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吴声站了起来。他们正经过这里。他没有犹豫地绊倒了一个,另一个看了他一眼,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有人拦住了那个人。一个人出手,会有别的人帮忙。这样的地方缺少那个第一个出手的人。
   女子跑了过来。向所有抓小偷的人道谢。特别向吴声多谢了几声。她看到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两个警察赶了过来。扭送小偷到派出所。
   吴声重新坐回长椅上。两个小偷临走时的那个眼神,像是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他记起了其中的一个。那是一年前,他和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打工。他只干了一个星期就走了,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相见。
   吴声站了起来。他要回到自己的住所。她在家里,可以和她说说话。

  吴声跟在她的身后。夏日的晚上九点,人们都在外面乘凉休息。她来到那个湖边,站在一棵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男人。她没有看到吴声。
   吴声躲在一个报刊亭旁,假装看报纸。这是跟港片里的警察学的。看一眼报纸,看一眼她。她穿着一身紧身衣,曲线玲珑,使人眼生欲望。她走来走去,但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地方。买了一罐啤酒喝着,像是一个等人的人。
   半个小时之后,一个男人和她搭讪,色咪咪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下部。两只手蠢蠢欲动。他们说着什么。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然后他们走了。
   吴生一直跟着,直到他们消失在一片居民区。他没有等到他们下来。一个人走回湖边。这是一种自虐。给自己无端的窘境。自己明明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这是一种极端的寂寞。

  吴声从录像厅里走出来。他沉浸在电影里的恐怖的杀杀打打之中。它能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刺激,暂时忘了自己的存在。这是一种注意力的转移,就像听相声给人以短暂的快乐一样。他用手遮着强烈的阳光。他有些不适应。秋天竟有夏天的炎炎。他看了看表,只是一点半。他很想转身再回去。他停了一秒钟之,还是走开了。他有些饿了。

  吴声站在公路边等待着红灯变成绿灯。他不怕等待。他看到有这么多的人和他一起,焦急地看着同一个方向,心理多少还是有些安慰的。他和众人一样,都站在由同一个制度规定的同一个起点。他看到了一家工厂,是一家生产手机的工厂,他曾注意过,只是一瞥,看到过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人,忙着在装货,井然有序,他何尝不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站在人群中也有一些自尊心。
   红灯已然变成了绿灯,人群开始涌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吴声走过公路,停在了路边。他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按了三下键,线路很快地被接通。他说,某某厂被按了炸弹。说完他关闭了手机,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继续走他的路。这条路是通向自己的家,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近而又是如此遥远。
   吴声悄然地走着。他依旧看着眼前的这个世界,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刚才做的事情会有什么后果。这个世界与他毫无瓜葛。
   尖锐的警笛由远而近。在这个喧闹的城市里,就像是警觉的老虎的吼声。必定有什么地方招了大祸。吴声站住了,细细地聆听着这一突变。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向四周望了望,快速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像一个竞走运动员。
   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让住在里面的人迷失方向,在丢失自己的同时,也注定不让别人安宁。更何况是一个外来者。更何况只有初中文化水平。
   吴声跑到家门口,紧张得几乎拿不出钥匙。他更像是一个小偷,在光天化日下打开别人家的门。他推开门,一闪而入,半秒钟,门又被关上,夹住了衣服,他不管不顾,惟有嗤的一声,慢慢地在空气中荡开去,久久不散。他站在屋里。已然没有了饥饿的感觉,只是心在猛烈地跳动,而耳朵,在细小的声音中捕捉那像警察的脚步声,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不能逃,只有静等着自己的被捕。时间走得真慢,一分钟就像一个世纪。他慢慢地推开门,想看一看外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胡同里依旧是平日里的样子,有人走过时的踏踏声,有自行车的响声,有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风声,不尽地吹动着,像一个传说。

  吴声缩回屋里。他想起了她。也不知道在哪里,在干什么。她很早就出去了,没有说一声。就像是一个预言。他想干些什么。他掏出了手机,看着这个给自己惹祸的东西,他把手臂抬得很高,他要使出全身的力量把它摔破,撵碎。但他的手臂始终没有落下来,他还是舍不得。他重新坐到床上,又躺下,盯着屋顶上的一块污迹,它像一个诅咒,神秘而可怕。
   两个半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当饥饿感再一次奇袭他时,他没能忍受住。屋里没有什么吃的,只有走出去。一片安静给了他些许的勇气。他换了件衣服,刚才的已经破了,再者这样不容易被认出来。他静静地走着,四顾着一切,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都在回应着他的眼神。他看到了他经常吃饭的那个小摊,在一百米之外。能吃上一顿饱饭也是一种幸福。

  吴声看到两个警察。他停顿了一秒钟,然后他再次走动起来。他的心在跳,血压在升高,肾上腺素加紧分泌。他成了那个戴上测慌仪的嫌疑犯。警察和他的距离在缩小,吴声尽量不去看他们。他低着头,像一只猎狗寻找着可疑的气息。
   吴声跑了起来。他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接着警察也跑了起来。
   吴声的速度太慢。他没有经过训练。警察很快就跑到了他的身后。
   吴声被按倒在地。手已被铐上。他的心也终于放松了下来。现在他什么也不怕了。
   吴声看到了她走在人群里。那双眼睛依然是黑漆漆的,充满了好奇。只是这一回她看到的是他,而不是别的人。人越聚越多,他们很少看到这样的情景,像是在演一个故事,终于到了结尾,谁也不想错过。
   吴声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不再为衣食而忧了,不再用看别人的眼色了。只有一个缺点,没有了自由,而且自己所占的空间太小。
   再也没有什么了,惟有一声叹息,久久不散。不知道是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