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结果  

戈多的守望者

  王峰,有人找。是个女的!李狂人不忘大声的在后面补充一句。顺便说一下,你千万不要把他理解成了鲁迅笔下的那个狂人啊。由于此人同时喜欢上了本班的几个女生,被兄弟们私下里称为暗恋狂。为了叫得雅一点,故取名曰李狂人。他还喜欢把男生说成是女生,室友们几乎没有不被他愚蠢过的,于是我就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真的不骗你,你看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从三楼上往下看。哦,是黎雅,她正在下面向我招手呢。王峰,快下来啊!她还是那样一副天真活泼的样子,我以为她又是来拉我陪她去逛街的,就转回寝室简单地梳理了一下。
   一到黎雅的面前,我就拉着她的手说,是不是又想我了?她一甩手,想你个头啊,公安局的人找你唉!我的心陡地一紧,如坠雾里,我在记忆的深处竭力地搜索自己做了犯法的事没?还没搜索完,就听见黎雅嗔怪道,看你紧张成这个样子,真是个猪头!你又没做犯法的事,紧张什么啊,没出息的样子。他们只是来向你了解一下有关钟文辉的情况的。黎雅就是这样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永远长不大的一个孩子,不过我喜欢她这样的性格。黎雅的一番话把我悬着的心拉了下来,我确实没有做违法的事。我跟着黎雅来到了宿舍楼后面的那个小卖部门口,那里站着两个手拿皮包的人。一个瘦瘦的,戴着眼镜,俨然一个做学问的;另一个显得高大、健壮,武夫样。旁边还站着罗亮明。
   学者样的人说话了,他指着那个强大的,这是洪山派出所的刘所长,我是楚天人才杂志社的王主任(我一一握手问好)。我们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向你调查一下关于钟文辉的情事。经过王主任的介绍,我刚才悬着的心才彻底地落了下来。
   原来开学后不久,罗亮明找钟文辉要那100块钱的压金,那知去办公外找他时,居委会的人说钟文辉早就把房子给退了,打他的传呼却只能听到电脑那冰凉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于是罗亮明就向武汉总社打电话询问有关情况,麻烦就出现了,总社根本没有让钟文辉收取什么压金,后来一经调查才发现钟文辉失踪了,带着一笔数目不小的征订款。
   这就是说钟文辉可能成为诈骗犯,一个可怕的罪名像流星一样划过我的脑际。钟文辉曾经是我的老板,是我所接触到的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生活的启蒙老师,是我和黎雅相爱的见证人。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很出色的业务员,我曾经坚信他一定能成为一个事业性的人才。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他会是一个诈骗犯。我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必不得已的原因,会不会是与华美娟有关呢?我决定卷入到这场事件中以探明真相。
   刘所长说,钟文辉带走了《楚天人才》的一万多元的汇订款和每个业务员的100块钱的压金。初步估算了一下,一共大约有2万元。当然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我们还不能武断地说就是钟文辉拿走了,所以就请你们来配合一下我们的调查工作。听说你是钟文辉最信任的一个业务员,并且关系还不错。
   由于我们做的主要是征订工作,征订结束后,我们就没干了。在去年快放假的时候,我和黎雅就都辞职没干了。至于那100快钱,钟文辉说今年一来就退,今年刚来时,我打过他一次呼机,可是关机了。后来由于很忙,我也没时间找他了。我如实地说道。
   你们辞职时为什么不让钟文辉退那100块钱呢?刘所长顺便地了一下。
   哦,是这样的。我们当时要求过,可钟文辉不退,因为在招聘时,他说过这压金必须在辞职一个月后才能退。黎雅接了一句。
   那这样吧,我们先到你们办公的地方去一趟。刘所长开始展开工作了。由于一辆的士只能坐四个人,罗亮明就没有去。我坐在黎雅的旁边,刘所长正在和黎雅谈话,我也懒得去搭理。透过车窗望着那一排排迅速后退的企业单位,我想起了自己的游说经历……
   我认识钟文辉是在一次应聘时。刚过完了紧张的高中生涯,我想现在上了大学,该轻松一下了。可是人似乎非得做点什么,不然就显得无聊。于是许多人就谈起了朋友,可我这人死心眼,一味地相信缘份,自己从不去主动争取,只是麻木地等待,在无聊的等待中,我突发奇想:自己为什么不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挣钱呢?况且我又是来自农村,家里又不宽裕,慢慢地打工的念头已经到了坚不可催的地步。
   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对于学生来说,最好的挣钱方式便是做家教。可是孝感这地方小,经济又不富裕,家教行业已供过于求,竞争异常地激烈,因此对于我们这样的新生在家教行业几乎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在这万般无奈之下,我忽然想起了如雨后春笋般地遍布于大街小巷的职业介绍所。我怀着无比欣喜地期望去了槐阴大道那的一个职业介绍所,一个嘴唇投得腥红的女人让我登个记,交40块钱的介绍费。我一时给懵住了,怎么还要交钱呢?我突然在心里暗笑自己,真是一个乡巴佬,没有见过世面!天下那有免费的午餐!
   于是我就询问了一下,看有工作适合学生做。红唇女人就一连串地说了长长一排,书店营业员、家教、卖保险、餐厅服务生学、徒送牛奶、送水……就像背顺口溜一样脱口而出,还声明保证让我找到工作,并且跟踪服务一年。说得天花乱坠,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天上真的要掉馅儿饼似的。我当时被找工作给迷住了双眼,太过于相信职介所了,心想:要是我找到了工作,那40块钱算什么,不是一下子就回来了吗?于是交钱,开条。事后,我才知道,学生本来只要20块钱就够了。妈的,一来就亏了20块,真不是好兆头,我心里暗骂道。以后我就每隔一天去那看一次供求信息,以便能尽快地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没想到他妈的给的许多信息都是假的,错的,并且有的信息早已过时。
   我一次一次地失望而归,却又忍不住一次一地去。有一次,我去的时候,有一位妇女正在和那个红唇女人吵起来了,从他们的争吵中,我了解到事情的梗概。原来这个妇女几天前交了40块钱的介绍费,想为闲置在家的女儿找一份工作,她昨天很高兴地从这儿得知,168声讯台正在招聘一批话务员,可她带着女儿七找八问地好不容易找到了地址上的那所房子,进去一看,你猜怎么来着?里面脏乱不堪,屋里睡着好几个17、8岁的女孩子,上午10点多了,有的竟然还没起床,有的刚起来,穿着睡衣,显出很疲乏的样子……
   那妇女闹到这儿来了,认为那地方是不正当营业(其实那就是所为的电话聊天行业),说职介所的信息都是些不负责任的,非得要那红唇女人退钱……在他们的争吵中,我拿着另一份信息又出去了,《楚天人才》杂志社孝感分社正在招聘一批征订业务员。
   我按照介绍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中山居委会的那个办事点。我去的时候,发现楼下已经有一个招聘启事了,上了二楼才发现那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份表格。
   我也要了一份,当我进去的时候,只见门前放了一个桌子,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有一种林黛玉的病态美。我觉得她像一朵花,不,更像阳光,三月的,那种令人暖柔柔的阳光。她在那是帮我们解决招聘时的一些细节问题的。
   当我填完表格后,那女孩笑着对我说,需要交120块钱。其中20块钱为手续费,另100块钱为压金,这压金以后会退给你的。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刚才来了那么多人,有许多现在又回去了。哎,这不是和我以前几次应聘时差不多嘛,这样的事我才不会去做呢,因为可能到头来没挣到钱,反而连那100块钱的压金都没了。略一思索,我便说,是这样啊,可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啊,那我明天再来吧。她又是灿烂的一笑,说行,那你明天再来吧,记着带上一张一寸登记照片和身份证复印件。我回去了,心想还来个屁啊。
   可第二天我却莫明其妙地去了,带着那个女孩说的条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我一想到她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时我就觉得我需要阳光。
   她依旧坐在个位置,依旧是那样温暖的笑容,依旧说着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我今天注意到她农穿着一白色的连衣裙,像一个天使。然后,领表、填表、交钱、开条,办完了必要的手续后,我和钟文辉谈了起来。
   钟文辉很年轻,看起来比我略大几岁,人也称得上英俊。他问了我的一些情况,比如:曾经做过什么工作?现在在做什么?是做全职还是做兼职……好在我胆子还算比较大,不是那种上不了台的中学生模样,一一俱答之。从我们的谈话中,我能感觉出钟文辉对我的印象还是蛮不错的。
   一切就这样敲定了,钟文辉让所有的业务员第二天下行来开会。第二天一共来了30多人,其中有黎雅和罗亮明,大家把一个小屋子塞得满满的,一张方桌上放着一个小平台,平台上竖着一面国旗和一面党旗。那女孩子就坐在钟文辉的旁边,她在看所有的人,而我只是在看她。钟文辉开始讲话了,以后你们就称我钟主任。这华美娟,我们的华书记。只见华美娟对大家微微地一笑,大家好,以后请大家多多地支持!钟文辉讲完后,我们都一一做了自我介绍,这时我认识了黎雅和罗亮明。
   其实,我们压根儿就不知道《楚天人才》是种什么杂志,听完钟文辉的介绍,我们才明白了。原来《楚天人才》是湖北省省委办的一个内刑杂志,作为省委的一个宣传窗口,纯粹是靠政府部门着,省委归定全省所有直属企业单位都必须无条件地征订这份杂志。这是没有单位敢违背的,因为在工作的许多方面你还得靠省委罩头着呢。
   可是今年根据中共中央的有关文件,已经取消了三订政策。现在楚才就面临着危险了,对一般人来说《楚天人才》确实没有什么可读性,迫于生存的压力,《楚天人才》已由内刊转向面向全国发行,但由于没有市场,生存依旧艰难。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说服孝感市的一些机关企业单位一如既往地支持《楚天人才》的发展,我们没有基本工资,只是根据业务提成。我做了几个月也没赚到什么钱,但这确实让我得到了很好的锻炼。
   黎雅把我从往事中拽了回来,司机,就在这停车吧。王主任付了款,我们四个人径直去了那所我所熟悉的房子,那里面已经有两个妇女在办公了。刘所长掏出证件说明了来意,希望她们能配合一下调查工作。
   刘所长说,请问你姓贵姓?
   那个头发卷着的女人说,免贵姓潘。
   这房子是谁租给钟文辉的?
   哦,是我,我是中山居委会的主任。钟文辉来租房子时,我看他的所有证件都很齐全,我想反正那间房子空了好久了,不如顺便把它租出去,一个月房租费200块钱,也好为居委会多酬一些活动经费。
   那钟文辉是什么时候退的房子?
   是去年快过年的时候。我记得那天下了一场小雪,他走得很匆忙,好像是说有什么急事。
   那你知道他的家住在哪儿吗?
   不知道。事实上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小潘啊,你好好想想还能不能记起什么?王所长意味深长的话里藏着玄机,显示出他的老练。
   我只知道这些,不过,我总觉得那次他好像有很急的事……
   我们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门口上贴着的“《楚天人才》杂志社办公处”,它凄苦地、孤独地看着我们离它而去,像一个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慢慢地消失而无助的呐喊者。
   事实上,我们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刘所长说,现在我们到他家去问一下吧。他拿出了钟文辉在《楚天人才》武汉杂志社招聘时的身份证复印件,我看了一下,是北正街1号。车子又启动了,我不由得又想起了我的打工生活……
   钟文辉开始给我们分配任务,他给我们介绍了许多的工作经验,让我们觉得他确实有些能力。他说,做业务员是一项非常艰苦的工件,但却非常具有挑战性。我们跑业务时,首先敲门要轻轻地敲三下,经得到允许后便说,对不起,打扰你几分钟。然后就直接转入正题,不要说过多的废话,并且要表现出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气质,我知道你们当中几乎都是学生,对于这一点很难做到,这就要求你们在以后的工作中好好地锻炼一下。其实,说服人的时候,要有一定的耐心,不要人家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你的前脚已跳出门。还有就是要讲究策略问题,比如卖保险,你们说是从一楼到八楼开始好,还是从八楼到一楼好?不对,我们应该从八楼到一楼。你们想想,要是从下而上接二连三的遭到拒绝你还有勇气到八楼吗?但是如果从上而下就不一样了,不管人家拒绝与否,你总得下楼,顺便访下一下,碰碰运气嘛!以后我会分批地带你们出去跑一下的。
   钟文辉为了避免业务员之间的重复工作,他对我们的工作区域都有明确的分工。星期六,钟文辉带我出去跑了几家单位。首先,是城站路的中国工商银行,说明来意之后,钟文辉就拿出了各种有关证件,谈了半天,他们才免强征订了三份。然后我们又去了水利局,税务局,一天下来也能征订10来份,但并不总是这样顺利,因为有一些单位根本就不卖你的账,即使打省委的招牌也没用,中共中央文件明确规定不能强行征订。在文昌中学我们就遇到了这种情况,我们被校长和主任推来推去,最后只得放弃了。
   跟着钟文辉跑业务确实让我获益菲啊。我体会到了真正的现实生活,也让我过早地感觉到了社会竞争的残酷性和生活的艰难多变。
   后来我就单干了。首先我去了我们学校的招生毕业办公室,我怀着十足的信心企图说服他们证订这份杂志,没想到第一次就让我受到极大的挫折,我像一只皮球一样被张主任和李主任踢来踢去,即使我亮出了省委王主任这支挡箭牌还是不行,第一次失败了,我不服。第二次我又去,我这人就是这么倔,好说歹说之后,他们总算同意征订了一份,但我看得出这里面有很大的同情成份,他们是看在我是本校学生的份上才免强地订了一份,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就像一盆冰凉的水泼在滚烫的信心上。我终于体会到了这里面的艰难,同时我又感到了说服别人后的那一种愉悦。
   后来我又去了行政楼的人事科。这次却出乎意料的顺利,刚说明了来意,有个女的说,哦,是这样啊,这正是我们的对口单位,以前是我们到省里去办事的时候,顺便就给订回来。
   我说今年省里取消了这个归定,我就是出来跑这项业务的。我说了一大堆,她们似乎不太相信,我又把挡箭牌拿了出来。然后就利用人性的弱点补充道,我是这个学校中文系的,出来做兼职,是想锻炼一下自己。那个年青的妇女非常地友好,哦,是这样啊,好好锻炼锻炼为以后进入社会工作做准备嘛!现在大学缺的就是这种教育,但可别担误了学习啊!
   我很谦逊地说那是那是,这次办得很顺利,人事科订了两份。渐渐地我自己也积累了一些经验,再加上记住省委王主任的电话号码,办起事情来也顺利多了,但有时也难免遇到一些无理之人,这段时间我感概颇多,叹生活,叹社会,叹人生。
   拉广告很难,这就像一些技术性的活。我们胜任不了,都是钟文辉亲自去跑。后来贵钟文辉也让我和他一起去外面跑市场,开始我们企图说服零售商征订,但无能怎么努力,也是徒劳。那些零售老板一看这杂志,就只摇头,这样的书根本就卖不出去,可读性太差了。后来我们免费地送了一些,让他们代卖,也偶尔能卖出过一本。
   后来我们为了达到一种宣效果,也曾在大东门、大天桥一带摆过好几次零售摊,一块钱一本,由于便宜,一天下来也能卖出好几十本,还够我们几个人吃一顿饭。我觉得钟文辉在跑业务、做宣传上确实下了不少工夫,并且我觉得他似乎是想干出一番事业,丝毫看不出他有携款而逃的迹象。
   车子突然停下来了,原来北正街一号是一个小宾馆啊。有两个迎宾小姐站在门口,身上斜跨着“欢迎光临”的字样,通过服务台小姐我们找到了老板娘,说明来意之后,刘所长拿出了那张身份证复印件,这个人住这吧?他指着复印件上的钟文辉说。
   不认识,我们这一直一是一个酒店。刘所长又简单地了解了一些情况我们就出来了。
   这小子竟然用身份证来骗我们,看来他早就有这一招了,这是我们工作中的失职啊,王主任似乎有些自责地说,当时钟辉来应聘时,还是我接待的呢,我看他一副文质彬彬的样了,唉……没想到……人真不可貌相啊!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我突然对刘所长说,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我知道钟文辉在八里街头租了一套房子。他和华美娟住在一起,我曾经去过一次,我还依稀记得那个位置,不如我们到那里去一次吧?
   刘所长似乎又找到了希望,眼睛忽地明亮了起来,那太好了,我们立即去那吧,希望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车子飞快地跑了起来,远远地把那个小酒店甩在后面,但我的思绪还没有被甩掉,我曾经和钟文辉一起去过那个酒店……
   那是快过年的时候,有一位据说是江浙过来的老板,他在全国各大中城市循环放影立体电影《侠女十三妹》。他们刚从武汉洪山电影院放完转到孝感,据说当时效果蛮好的,他们着实赚了一笔,这次来孝感做宣传,准备于元旦在大东门电影院放映。
   钟文辉不知怎么地和那个老板联系上了,他承包了在孝感的所有宣传任务——发传单,于是他又把我们这些业务员全部召集起替他发传单。我和黎雅一个组,我们先在大天桥一带见人就发,一发就是好几张,最后又跑到孝棉,我们背着一个包,里面全部是宣传单,我骑车带着黎雅,那些天我们确实累坏了。
   钟文辉似乎很有商业头脑,他想借此机会大大地赚一笔,在快放电影的时候,他又亲自从八里街批了好多零食,在电影院门口卖。也许是孝感人不喜欢看电影,也许是孝感这地方经太不景气,也许是人们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当时宣传单上写着“凭此宣传单可免费赠送一张电影票”,可实际上去换票的时候,卖票的人非要你买一副立体眼镜,否则就不给换票。事实上,那只是一副一次性的眼镜),反正去看电影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少得多。
   我那次和钟文辉去北正街一号,就是去找那个老板要钱。可那人说,你们也经瞧见了,根本就没有赚到钱,更惨的是我们这些业务员忙死忙活了几天什么也没得到。
   为此大家都气愤不已,好多立即就辞职了,但那100块钱,钟文辉说什么也不退,他说要等辞职后一个才能退。事实上,我们这些业务员几乎都是学生——卫校的、职院的、孝感学院的,一个月后,我们就放假了,到哪去找钟文辉退钱啊。
   我和黎雅帮钟文辉守摊卖东西,虽然没赚多少钱,但他还是客气地请我们吃了一餐饭,当时还有华美娟,我们四个人吃火锅。我当时看到华美娟似乎又瘦了很多,但她依然是灿烂的笑容,依旧对生活充满了无限地热爱。现在我已经有了黎雅,对华美娟我并没有过分的非分之想,况且我早已知道她是老板的女人了,并且他们的爱情似乎坚不可摧,我能从他们的日常关怀中体会到这些。那餐饭我们吃了很久,也谈了很久,那是我们最后的一次相聚。谈着谈着华美娟就伤感起来了,她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希望活着……原来一直以来我们都不知道这么一个看似快乐的女孩身患了绝症……
   小王啊,八里街到了吧?刘所长洪亮的声音提醒了我。
   哦,是的。司机,麻烦你在前面拐弯处停一下。
   我们一行径直进了那个院子,我对刘所长说,钟文辉住在二楼左边的那单元。
   突然,有一个老头子把我们喊住了。干什么的 ?
   我说,大爷,我们是来找钟文辉的,就是住在二楼的那个年青人。
   哎,你是说找小钟啊,他搬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啊?
   快过年的时候。
   搬到哪儿去了?
   他没说。是这样的,和他住在一起的那个女的不见了,说什么回老家去了,也没留下什么,小钟去找她了……
   那个女的一定是美娟,一个热爱生活却有被生活抛弃的女人。她为什么要一个人独自跑掉了呢?也许是她不愿让钟文辉看到她痛苦而缓慢地离去。上天为什么不让美好的事物存在得更久一点呢?
   记得我第一次看到华美娟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叫作气质的东西。从她的身上,我可以感觉到生活的美妙。她那瘦弱的身子,让人产生一种怜悯的情怀,让人产生一种要今生保护她的冲动。
   我做的是兼职,因为我还得上课,所以我的时间安排与做全职的不同。我平时不用去报到,利用双休和空余的时间跑单位,拉订单。星期三下午没课,我就去汇报一下情况。钟文辉一直在外面跑,去的时候就只能向华美娟汇报。她一天到晚就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做别的事情。
   去的次数多了,我们便渐渐熟悉起来了。由第一次坐5分钟到一坐便是1个多小时,我们谈话的内容渐渐多了起来,范围也扩大了。
   我终于知道她既是老板的秘书又是老板的女朋友,我似乎有些失望,但似乎又不是,反正有一种说不清的纠缠。
   华美娟的老家在吉林,她曾经在孝感卫校上中专,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在外面漂了一年,不知怎样就遇上了钟文辉。也许是他们注定了这段姻缘,他们很快就爱得如火如荼,两人似乎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青年人的事就是这样说不清到不明的,他们很快就同居了。
   我不否认当时是有点喜欢华美娟,但我觉得那种爱只是肤浅的,是出于人对美好事物的渴求的一种本能的欲望,当我得知她和钟文辉的关系不同寻常之后,我对她只是一种赞美,对美好东西的赞美。而正好在那时,黎雅闯入我的生活,让我感到她和黎雅之间的差异……
   的士把我们送到了王主任下榻的市政府招待所,现在已经是下午5点了,王主任很客气地说,辛苦你们二位了,待会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说,不了,我们还得回学校呢。王所长说,不要客气,就一起吃吧,我们还要向你们了解一些情况呢。要是这样,我们就没理由拒绝了,恭敬不如从命。
   王主任很大方地招待了我们一餐,看着那么多好吃的,我们也没能吃多少。刘所长就让我们谈谈钟文辉。我就把我在车上想到的一沽脑地说了出来,黎雅也说了许多……
   那你估计钟文辉一共携带走了多少钱,刘所长问。
   这个我不太清楚,一共的定单约有300来份,每份48元,还有40来人的押金没退,此外他自己也拉了几个广告,估计有2万元,我估算了一下回答他。
   这么小一个代办处,钟文辉为什么要招那么多人呢?王主任气愤地问。
   反正,我们都没基本工资,并且还要交100元的押金,对他来说招多招少都无所谓的,其实有很多人都是被骗招来的,一般的都是没经验的学生。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究竟是干什么的?刘所长问。
   他是哪里人我就不清楚了,但我觉得他蛮有学识的。他曾经对我说过他是《湖北青工报》的记者。有一次他问我哪儿有成堆的白色垃圾,他说要去拍一张照片,因为他正在组稿一篇关于白色垃圾的文章,还有上次孝感市举办金龙泉啤酒节进,他是特约记者,他把我也带去了,我发现孝感的好些记者他都认识……
   吃完晚饭之后,由于市政府招待所离学校不是很远,我和黎雅就相伴着往学校走,这样我们也可以顺便在路上散散步啊。三月初的天气依然带着凉气。此时已有淡淡的月光洒向这座城市,广场上已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坐在一起,青草拨弄出了和谐风声。
   我突然停下来问黎雅,你认为钟文辉真的是个骗子吗?
   我看不象,凭他的能力和修养没必要做那种事情。黎雅仰着脸看着我。
   我想这一定和华美娟有关,你没听那位老大爷说,华美娟突然跑了吗?
   我看也只能这样想,不过话又说回来,人不可貌相啊,哎呀,别瞎操这份心了,等刘所长把案破了,一切不都明白了吗?
   那你看我像坏人吗?
   讨厌,反正你不像好人。黎雅故作娇嗔状。
   我们相依着往回走,不知不觉地就让我想起了和黎雅的相识过程……
   那是在一次集体开会时,钟文辉把我们集中起来评定业绩问题。当时黎雅被钟文辉提出来大大地赞扬了一番。钟文辉说,我们一定要像黎雅那样充分利用熟人关系,打通关节,事情就好办多了。原来黎雅的父母是孝感某个知名单位的主任,她通过父母的关系很是跑了一些单位,确实为钟文辉拉了不少客户。
   平时我们业务员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这不由得让我细细地打量起这个女孩来了。她下身穿着天蓝色的牛仔裤,上身穿着白色的体血衫,勾勒出了一身优美的曲线。脸庞洁白如玉,眼光中透出几份天真,胸前的两只小白兔似乎要挣脱纽扣的束缚,活脱脱地蹦出来。我对她的感觉不同于对华美娟的感觉,我对黎雅有一种生命最底层的那种原始的欲望,而对华美娟的感觉似乎是在欣赏一件隔着玻璃的艺术品。
   黎雅激起了我心中潜藏的某种活力,我不能说对她一见钟情,但我知道我喜欢她,并且决定追她。渐渐地我们之间就有语言飞来飞去,但是没有情感交流。我和她也曾成功地完成过几次征订任务,于是我就觉得她的才能大于她的年龄。我和她真正地发展成恋爱关系得益于那几次摆地摊售杂志的事。像这样的事在我们业务员是没有人愿意做的,我也不愿意,但我想到有黎雅时,便答应了。那几天我和她天天在一起守摊,没事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在那儿闲聊,打牌,吃爆米花……
   有一次我问黎雅,你家庭条件那么好,干嘛要出来受这份罪呢?
   她却故作姿态地说,这你就不懂啊,这叫体验社会生活,我父母非常赞成我这样做的,要不然,成天无所事事,生活多没意思啊。我被她的话给怔住了,如果说我最初只是对她的身体的欣赏,那么我现在则是对她的灵魂的欣赏,这更坚定了我追她的信念。
   她反过来问我,你呢?
   我很直爽的回答,我是为了生活有着落啊!
   你是中文系的吧?
   你怎么知道?
   问钟主任不就知道了吗?其实我在学校就认识你了,那次上选修课《环境与健康》时,我就坐在你后面啊,你不记得了?我似乎想了一下,说是有这么回事,我本意是讨好她的。可她却立即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这一笑把我给笑懵了。
   你们中文系的男生就是虚伪,我根本就没上那门选修课,逗你的!
   我觉得上当,假装气愤地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却嘟起嘴来,你敢吗?来吧!这真是让我哭笑不得,遇上了这样刁难的女孩。
   突然,我看见两条很炽烈地木光注视着我,那里有着魔幻般的力量,它吸住了我的灵魂,当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快要飘向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她旋即一下跑开了,像一阵风,我追了上……
   真的,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我和黎雅不知不觉地就相爱了,没有太多的理由,有的只是青春的热情和心灵的吸引。
   在我们辞职的那一天,黎雅约我到大天桥上的新加坡美食广场上进餐,那儿有美妙的音乐,迷人的鲜花,美丽的女孩。在喝了一点红酒之后,黎雅脸上飞出了两片晚霞,像熊熊的烈火一样在我心头燃烧。那晚我们真的疯到了极点,吃完饭后,我们又去溜冰,溜冰场上的朦胧衬托出了她那优美的曲线,我们手拉手地追赶着流动的灯光,轻轻地浮在飘动的音乐上,我张一次嗅到了女孩子的体香,第一次感觉到了……
   回寝室后,李狂人说,王峰,你小子泡妞竟然连课都不上了。今天《古代文学》老师点名了。唉,点就点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样的课上与不上有何区别?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问我一些没营养的问题,我累极了,才懒得去理他们呢,让他们自说自圆去吧……
   我躺在床上碾转难眠,心里一直在磨着钟文辉这事件,以他的人品和本事,没有必要走到那一步啊?也许是华美娟犯病了需要很多的钱治疗,他是出于救他心爱的人且迫不得已而为之的,对,我想一定是那样的,可他为什么自始至终地用了一张假身份证呢?在经济的大潮中不知有多少人为了捞钱而被活活淹死了!想来想去把我的头都想大了,哎,看来只有让时间去解决一切了。
   迷迷糊糊地,我就睡着了。我看见了华美娟倒血泊中,浑身沾满了血液,没有显出一丝地痛苦,很安地躺在钟文辉的怀里,钟文辉紧紧地搂着她,眼中闪动着明亮的东西,脸上呈现出一副绝望的表情……
   当人们的衣服穿得越来越少时,我收到了王主任的来信,他很高举对我说,我的那篇日落柳梢头》在《芳草》上发表了。我激动地热泪盈眶,多亏了王主任的鼎力相助啊!我偶尔写些小说,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由于钟文辉的事件,我认识了王主任,我就想请他帮我推荐一下,没想到就这样成功了。
   事后我又问起了钟文辉的事件,王主任说由于身份证是假的,不能够确切地知道他的住址,工作中困难重重,所以案情进行的非常缓慢,目前还没有任何大的进展,你如果想起了新的线索就马上和我们联系。
   我不知道钟文辉的案件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这只有让我们耐心地等待、等待时间去解决一个又一个的疑团。亲爱的读者,我想故事也应该到此结束了。可是我又一想,也许钟文辉的案件永远也没有结果,那我们岂不是一直要空等下去吗?不行,我想我应该给这个故事写一个结尾,以此来满足读者的审美需要。我想到了好几种结尾:也许钟文辉一时利欲熏心趁机卷走了这笔钱,也许钟文辉本身就是一个技术高明的骗子,这次只不过是他耍的雕虫小技而已,也许钟文辉被人谋杀了,也许钟文辉误撞入时空隧道,从地球上消失了,也许……
   要知道在这样一个复杂多变的社会里,什么样的情况都有可能性以生的。但是那晚的一个梦启示我想写下这样的一个结局……
   过了一段时间,我打电话问王主任钟文辉的案情有何进展。王主任在电话那端很高兴地说,钟文辉已经自动投案了,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使这个君子般的人犯下了只有小人才犯的错误。
   第二天,我约黎雅一起去了武汉洪山派出所。在看守所里,我见到了钟文辉,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蓬头垢面的,胡须硬渣渣的,一脸的憔悴样。他见到我和黎雅的时候,昏暗的目光陡地亮了一下,随即又熄灭了。没有想到你们能来着我。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说。其实,我并不是真心地来看他的,我是想来看这张隐藏在人脸后面的那张脸还是不是人脸?
   钟文辉向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个浪漫的爱情悲剧故事:一个男孩爱上了一个女孩,男孩可以为女孩做任何事情,女孩也可以为男孩放弃一切。他们追求生活,凭自己的本事过着二人世界,正当他们爱如火如荼的时候,不幸的消息传来了,女孩患了绝症,已经是晚期了。女孩并没有放弃对生活的信心,女孩依然带着阳光般的笑脸投入到第生活中,依然为男孩冼衣做饭。男孩也很珍爱她,他要让她渡过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可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女孩却离开了男孩,女孩不愿让男孩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怎样痛苦而缓慢的离他而去。女孩用高额为自己买了一份意外保险,遗主是那男孩,因为女孩知道她欠男孩的太多太多了,而今生却无以回报。
   当男孩发现女孩不见了的时候,他很痛苦,带着所有的钱财寻遍了他们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没能够找到女孩,男孩在痛苦绝望之时,想到了女孩的家乡。男孩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赶到那时,女孩早已静静地躺在家乡的土地上了。女孩死于一次意外的交通事故……黎雅听着听着就禁不住让泪水洒了一脸,我为那泪水而感动。
   鉴于这样的情况,《楚天人才》杂志社没有起诉钟文辉,钟文辉的精神也从崩溃的边缘慢慢地好了起来。他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留下来的人还是要活下去的,为自己,也为别人,更为那已走的灵魂能更久地活在人间。钟文辉很快就出来了,他用那笔保金偿还了所有的债务,当然包括我们所有业务员的压金,他把剩下的全部捐给了中国慈善总会,他要用这笔钱去救助那些身患绝症的而又无钱治的人。
   我想故事到此真的该结束了,亲爱的读者,你们满意这样的结尾吗?
   当然你也可以以自己的审美需要想像出一个适合你自己的结尾,但我以为文学应该起到感染灵魂的作用。要想得到生活中最为真实的结尾,我们只有等待,让时间给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