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
艾-文
年轻而英俊的男人,那时,他们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有很多的梦想。比较率真,善良。洁净,有棱角,脉络清晰可见。他们已经开始吸烟喝酒,喜欢能够拼命流汗的运动。他们之中的优秀个体,会装作对漂亮女生视而不见。
当她与他们一般大小时,她鄙薄他们的幼稚和天真。女人向来对同龄的男人没有好感。那时,她亦对他,他,他,视而不见。是的,呵,那时,她只对三十至三十五岁的男人感兴趣,他们圆熟,宽容,智慧,他们知道有分寸的疼惜女子,又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她迷上他们,为此,悲,痛,苦,八年。
现在,她,尹壹,二十八岁,复归单身、清静、无烦扰的日子。
她开始感觉孤单。
然后,渐渐,渐渐地,年轻而英俊的男人出现,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举目所见,都是他们。汗湿的头发,宽大的彩条T恤,紧致的四肢肌肉,无所畏惧的眼神……他们,一批又一批地,一茬又一茬地,出现在她的四周围,随着她的老去,他们开始无处不在。
她迷上他们。
她有一部Nikon D70的好机子,一直随身携带,他们彼此依存,她靠它吃饭。而它,因她的准确把握和独到捕捉,因她的无比聪慧美丽敏捷深刻,只愿委身于她,就此不离不弃。
是她先看到的他,还是它先捕捉到的他,已无从考证。
照例的夜晚十点后,她到家,将机子连上电脑,数百张照片倾泻而出,而她真正需要的,不过是三五张。她用ACDsee来飞速浏览,不断地点击鼠标,或删或留。忽然,那么惊愕地,不,惊喜地,她看到他,那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苏格兰格子短袖宽松衬衫,靓蓝牛仔裤,斜挎一只大包,背靠在仿岩石面的大厦墙角,下巴四十五度抬起,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天空,夕阳的余辉打在他的左侧,勾勒出他饱满的额、挺直的鼻和紧抿的双唇。她不断放大他的面部,细细移动了来看,最后定格在了他的眼睛,充满向往,有战斗的激情,却迷惘,不知如何释放,因而呈现出些许忧伤……
她认真PS了这张照片,设定他做了墙纸,并将他,连同其余几张,一并邮给了陈磊落。
陈磊落无耐地叹,你这个女人,唉,你这般辛苦忙碌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女人老起来,是很快的。
尹壹笑,有理想的女人,是不会老的,你看好了。
陈磊落摇摇头,你的理想,呵呵,像怀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谁懂。怕是连你也不懂。
她又笑了,我天天和自己友好相处,这便够了。
三天后,她搬家,搬到了另一幢大厦十六层居住,1601。夜晚,从窗户望出去,满目绚烂,流光溢彩。她将窗帘、床单、被套和枕套都换成了苏格兰格子的精纺棉布,床头柜上搁置了一只芳香剂,薰衣草香型,有助于安神睡眠。老女人熬不得夜,每晚,她必在十二点之前睡觉,如此第二天早起,才能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如此,她才能有更清澈的眼神和敏捷的身手去捕捉这个世界不经意的瞬间。如此,她才能进行更深入而长久的思考,完成复杂而艰深的课题。
她再复遇见他,那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他穿着一身蓝色条纹睡衣,下楼到小超市买烟。她也买东西,纸巾,洗衣粉,还有面包与牛奶等,拎了两大袋。进电梯时,他按了十五,问她,你呢?她说,谢谢,十六。他友善地同她招呼道,新搬来的?她点头,是。他又问,一个人住?她又点头,是。他再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吗?她想想,点头说,有,我需要有个人帮我把这个讨厌的又臭又长的周末killing掉。
他哈哈大笑,这个我最拿手。
哦?
是我到你这里来,还是你到我这里来?
这样子,你那里方便吗?
呃,人比较多,一个大套住了六七个,大家都是过来打工的孩子,挺热闹。
那还是到我那吧,我那清静。
你那是?
1601 。
好吧,十分钟后见。
十分钟后,门铃果然响起,她去开门,见他拿了一撂的碟。她挑了一张欧洲老片来放,叫做《云上的日子》,是意大利电影大师安东尼奥尼晚年代表作,晦暗,暧昧,痛苦,还有茫然,由数个关于爱的片断组成,充满隐喻。影片看完后,她唏嘘不已,他搂住她。他们在床上躺下。他安安静静地同她说话,谈故事情节,谈导演的绝妙创意。他身上的男人味道如此浓烈,源源不断地袭向她的鼻腔,她终于强忍不住,爬到他身上,剥掉他的衣服,疯狂吻他,他回吻她,像小狗一样,舌头在她脸上脖子上舔来舔去。
他是强壮的,如此强壮,只属于年轻人的强壮,蓬勃的欲望排山倒海,狂热迅猛。她不断地想要,他便能不断地给。他的背与臀光滑结实,没有一块赘肉。他不懂什么技巧,他鲁莽而直接。当然,他年轻,如此年轻,年轻没有什么不可以。她捧着他汗湿的脸,深深,深深地陶醉在他英俊的笑容里……
你叫什么?他问。
尹壹。她伸出手指,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他的胸脯上。你呢?
杜青云。我父亲希望我平步青云,能够早日有所作为。
呃,多大了?
二十四。你呢?
我比你大。
不信。
不信拉倒。她趴下身子抱住枕头。
呵,我信好了。他凑近来,拉拉她的耳朵,说吧,大几岁?
嗯,四岁,我二十八了。她有些惭愧,因为比他大而惭愧,并且又有些懊恼,如果比他小,她就可以撒娇了,她是喜欢撒娇的。
啊?你都二十八了呀,真看不出来,姐姐你诱奸我。说完,他假装生气地掐她,她翻转身子也去掐他,谁诱奸谁呀,你这个狡猾的小兔崽子。他们开始撕打,她踢他,他拍她,她咬,他啃,然后,他们的身体一下子又滋滋燃烧起来……
这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目前除了年轻和英俊之外,还什么都没有。他出生于外省的一个偏僻小镇,并且在那里长大。他原是一名初中教师,只因嫌工资微薄、晋升缓望、前途渺茫而在工作一年后,草草辞了职,来到这个繁荣昌盛的中心城市。
他目前就职在一家小小的投资公司,这家投资公司隐在一座破旧的写字楼里,濒临破产。只是他暂时还不知道。他野心勃勃,终日沉浸在暴富的幻想里。三年。他说,不过三年,尹壹,你要相信我,不过三年,我一定可以成为一名百万富翁。十年后,也许我就是一个亿万富翁啦。投资这行当,就是这么神奇,只要你有胆识有谋略,找准投资方向,发财太快了。
哦?尹壹望着他被梦想烧红的脸,觉得更是可爱,果真这么快就能发这么大财?
那是当然。到时,我就要好好儿包装包装你,把你包装成咱中国最有名气的摄影家。
尹壹哈哈笑起来,多谢多谢,那我现在就得好好儿贿赂贿赂你,打个底子先。
怎么贿赂呀?他斜眼看她,鬼灵精的样子。
她脱掉睡衣,内衣,像蛇一样缠住他,贴了他耳朵,你说呢?
年轻男人的欲望迅即鼓胀起来,如同风中的旗帜般,猎猎作响。
不几天,杜青云便搬了他所有的行李,住到了1601来。他底下的房间租期已满,房东问他,你要不要续租?他便问尹壹,你说我要不要续租呢?尹壹说,算了吧,你就住到我这里来,你那么点工资,都快要有一半儿浪费在房租上了吧?
他听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尹壹想了想,说,你做我模特吧,算是抵房租,可好?
好咧,只要不是裸体的,就成。
尹壹翻翻他的行李箱,发现他的衣服少得可怜,并且大抵都是廉价的轻纺城货品。便说,这样子,今天你若有空,陪我逛街可好?我都有好久未去血拼了,现在是夏末,商城里打折得厉害。
男人满口应道:是,大姐!
尹壹听了这声大姐,满耳觉得不舒服,喝道,不许这么叫。
男人嘟哝道,大四岁呢,还不让叫大姐呀。
尹壹说,四岁算什么,再过四年,看看你自己的模样。
再怎么看,还是比你年轻。
不见得。说到这里,尹壹缄口,不屑再与他争。四年后,他会是什么样子,他还在不在她身边,她对他是否仍有爱欲,都是未知。
她将一打杜青云的照片传给陈磊落看,各种场景的,各种姿势的。陈磊落啧啧称赞,这真是一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
他正为他年轻而骄傲。
我们也骄傲过。
再过四年,他就是我现在的年纪。而他认为我现在,已经老了。
再过十二年,你就是我现在的年纪。我该作何想?陈磊落说,拉了尹壹到镜子前,尹壹望着镜子流泪。
对不起,从前,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我们身边,需要有这样的人来提醒,我们会老,迅速老去,所以要懂得珍惜,将短暂的人生织成锦锻,发现另外一些值得终生骄傲的东西。
尹壹将脑袋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谢谢你。
回到1601时,她发现,那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正在屋里等她。餐桌上搁置着已烧好的三菜一汤,两碗莹白的米饭。她抱住他,亲吻,宝贝儿,你真是太好了。杜青云推开她,拿了筷子给她,尝尝,味道怎样?尹壹一样尝一口,糖醋小排,盐水河虾,西芹百合,非常叫人怀念的家常味道,于是不禁想起家,想起爸爸和妈妈,多么亲切的,多么温暖。
她大叫一声,杜青云,我真是爱死你了!
杜青云亦孩子似的高兴,得意地大叫一声,耶!
坐定桌边,尹壹欢快地吃将起来,一会儿工夫,盘子都见了底,于是抱了汤盆咕噜咕噜喝。杜青云心疼地说,慢点儿,慢点儿,壹壹,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天天做给你吃的。
真的?尹壹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了。
尹壹跳起来抱住他,狂亲,他们一直亲到了床上去。他们的欲望,汹涌,奔腾,幸福得叫人晕眩的力量,松林里疾驰的野风,帆板跌宕在浪尖谷底,呵,不懈的激情啊……
我要吃掉你!
你是我的!
不,你是我的!
我要你死,死吧,去死呀!
啊!他们一起尖叫起来……
他们从此开始,狂热爱恋。这种新鲜的爱。不管不顾的爱。激情洋溢的爱。纯粹而自由的爱。它就在手边,就在身边。你只属于他,他只属于你。没有犹豫,没有猜疑,没有担惊受怕。
这样的爱,真好!
呵,这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真是叫人疼爱。
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在阳光下牵手,拥抱,甚至亲吻,唱童谣,叽叽喳喳地想什么就说什么,在很热闹的餐厅吃饭,在商场一遍遍地试装,去影城看夜场电影,去的厅蹦个热汗淋漓……在大街上,他搂着她的肩走路,迎面而来一群他的年轻同事,他自豪地跟他们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
这是我女朋友。就因这句话,她当即感动地爱上他,决定从此对他认真,对他好。
他们开始,将1601经营得像一个家。
她改变作息,早晨与他一同起床,喝牛奶,吃面包、煎蛋和水果,傍晚,他买菜做饭,然后边看晚报,边候她回来。她从路边的花贩那里买一大束的香水百合,有时也会顺带捎几串香喷喷的烤羊肉串,或者其它什么,带回来同他分享。她按门铃,他开门,接过东西,吻她,牵她手到厨房洗手吃饭。然后她工作,整理照片与文字,看书做笔记,他看电视。她常常劝他趁年轻,多学点知识。他说搞投资靠的是机遇和脑子,那些书本上的东西统统狗屁。然而,她说,机遇是人创造的,不是坐在这里等来的,投资的学问大着呢,看一些专业的书和报道,做一些规划和思考还是有帮助的。
不过,他既然不听,她也就不说了。
他见她这样刻苦,便觉得不可思议,你不就是拍照片的吗,干嘛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
她笑,摄影也是门大学问哪,我还打算明年去国外进修两年呢。摄影家可不是花些钱便能捧出来的,还是要靠实实在在的作品来说话的。
他摇摇头,不解。他不解的是,即然挣不了什么大钱,还花那么大精力在上面干什么。不过,他还是很欣赏她。欣赏她的照片,尽管看不懂,知道它好,却不知好在哪里。欣赏她的气质,举头投足,优雅浪漫,她清风扑面,让人心旷神怡。
他对尹壹说,怎么办呢,小姐姐,和你比起来,满大街的姑娘全他妈的一个个俗不可耐。
那你就一直跟我过好了,不用理会她们。尹壹笑。
那不成哪,以后,我总得找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结婚生子的。他撇撇嘴。
难道我就不正经了?尹壹嗔道。
好姐姐别生气,我瞎说说的,开玩笑哪。杜青云马上搂住她,用吻封了她的口,将她的嗔怒瞬即转化成了欲望。年轻而英俊的男人,总是如此讨人欢喜,总是如此,轻易地获得原谅。
你爱上他了?陈磊落问。
是的。尹壹说。
为什么?我们分手还不到半年。
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他只和我有关。尹壹说,我曾是你隐秘的快乐,这种隐秘,充满诱惑,叫人激动,然后它不久就转化成痛苦和负累。而他,他简单,明亮,无所顾忌。最重要的是,他只属于我。现在。是我一个人的。这使我轻松,走在阳光大道上的轻松、自在、无拘无束。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从二十岁起,从来没有过。啊,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陈磊落执住她手,叹,八年了,我心里依然只有你,这,多少情人可以做到,尹壹?
尹壹也叹,所以,我才愿意,跟你八年不见天光。
你会跟他结婚吗?陈磊落问,很显然,这个小伙子,并不适合你。你是知道的,他不配你。
不知道。尹壹说,到底是谁不配谁?我们该拿什么来做标准,你说。
陈磊落拿起大衣,说,我该走了。尹壹唤了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杜青云出来,让他跟陈磊落告别,杜青云便大叫道,叔叔再见。杜青云的年轻和英俊,逼得陈磊落眯起眼睛,将手背挡起前额,仿佛是遮挡强光一般。
年轻而英俊的男人虽然到这个城市不久,却已经有了一大堆的朋友。有一天他对尹壹说,美人儿,明天我要将你介绍给我所有的朋友。记着好好打扮一下。
尹壹听了心里高兴,但又遗憾说,明天不行,这两天工作特别忙。过两天好不好?
杜青云不依,不行,我跟他们说好了的,他们早就听我夸你无数回了,个个都期盼着见你呢。
夸我?尹壹讶道,你夸我什么?
人长得漂亮哪,又好有才华,是摄影家哦,作品获过很多大奖呢,什么国际级的,国家级的,文字工夫也是一流的说……杜青云如数家珍,说话时脸上神采奕奕,仿佛她是他的无上荣耀。
尹壹笑了,想想,说,好吧,我去,免得某人下不了台。
男人开心抱她举起,旋转,旋得尹壹忘掉了一切忧,一切恼,仿佛置身到了天堂。男人放下她,再复亲她,无限疼爱,怎样也疼不够的样子,尹壹幸福得简直要晕掉。突然,男人想起了什么,抱住她双臂,很严肃地对她说,小姐姐你可要记住了,你明天是二十三岁,不是二十八岁。
呃?尹壹的头上似乎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比我大四岁,他们一定要笑话的。男人嘟起嘴,做出苦恼的样子来。
尹壹甩开他的臂膀,走进书房,气道,我不去了。
男人追过来拉她,求求你了壹壹,你就说你二十三岁,有什么关系,不会有人真来查你,你就是信口胡诌一下子还不行吗?
你这么在乎,我比你大吗?尹壹问。
不是我在乎,是人家会在乎。男人咕哝道。
你是在乎我,还是在乎别人?说完尹壹关了门,不再理他,想想只觉心酸,渐渐,心里的酸引出了眼里的泪,她伏于被上,哭出了声音。
男人跪在门口负“荆”请罪,背上绑了根鸡毛掸,手里拿了请罪书琅琅而读:
亲爱的女朋友大人,请原谅小杜小鸡鸡肚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女人的年龄说事儿。在我心中,您永远年轻貌美,您永远魅力非凡,您永远是我心中的绝对女神,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小的一次,小的愿意从此做牛做马,任劳任怨,一切行动听指挥。罪臣杜青云致上。
见门还是没有动静,男人便提高声音,将请罪书再复读了一遍,最后七字,一字一顿,极富华彩。里面的尹壹终于停了哭,骂了声,死相。门嘎地一声开了,男人一下抱住她的小腿,壹壹,对不起,我爱你!尹壹蹲下来抱住他的脑袋,摩挲着他的头发,你当真爱我吗?男人使劲点点头。那就使劲爱吧。尹壹站起来,脱掉衣服,躺到床上去。她心里本有无限悲,此刻都化成了汪洋的海,幸福的海。而她自己,淹没在里面,看不见……
事毕,她方从海里冒出了脑袋和身子,静静地漂在海面上歇息。
青云,我一直在想,我现在这样,是否有耽误了你?
什么话呀壹壹。
真的,青云,这种没有结果的爱,无论对谁的青春,都是一种浪费。当然,我是无所谓的,主要是你。若是身边遇着了什么好女孩,就正儿八经地谈一个吧。你实话跟我说,没有关系的,我会主动退出来。至于今后,我还是愿意,一直做你的姐姐。
男人翻过身去,见她说得如此认真,便也认了真说,我听你的,小姐姐。
他们开始平平静静地过日子,男人开始肆虐地说情话,反正彼此都知道,说说也就是说说。上上下下的邻居看起来,他俩是极恩爱的一对儿,有的见了她便会问,他呢?或者见了他便问,她呢?他们便立马应上一句,还没回来呢。然后便笑笑。
就是这样。就像夫妻一样生活,感觉真不错。
她休闲的时候听爵士乐,每日里都要花一个小时来练瑜珈,喜欢自磨了咖啡来喝,阅读卡夫卡、村上春树和耶利内克,花大把的钱买各式的化妆品,一条晚礼服的裙子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而他,除了看电视便是上网打游戏,听到JAZZ就皱眉头,讨厌咖啡的苦涩,翻读卡夫卡不过五页便睡着。
他们是不同的,尽管一起生活。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那么年轻,且英俊,他有无止尽的梦想,蓬勃旺盛的精力。他简单,所以才会叫人轻松自然。
每次做爱后,他都会对她说,我爱你。这话听了,耳朵真舒服。那些顾忌重重的老男人们,哪敢将这话轻易出口?
真希望这样下去,永远永远,这样下去。尹壹搂紧了他说。男人也复搂紧了她,仿佛他们已经爱得如此之深,各自想将对方揿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一天,杜青云向尹壹借钱。尹壹问,多少?男人说,二十万。尹壹问,干什么用?男人说,他发现到一个很有前途的项目,他准备和他的老板以及其他几个同事一起合伙投资,将这个项目投入生产。他说他们已经充分分析了市场,目前这项产品在国内市场上还是空白,可以说是包赚不赔。他将制作精美的数十页的计划书呈给尹壹看。
尹壹翻了翻说,你自己准备投多少钱?男人说,你知道的,我是穷人,只能靠你。你工作这么多年了,应该有些积蓄吧?况且我看你,可能家境不错,说不定家里面还可以支持些。
尹壹将计划书扔给他,说,二十万,投资这么大一个项目,不是杯水车薪吗?
那,你要是有,就多借点儿?男人面露喜色。
尹壹笑了,别打我主意,我跟你一样,也是穷人。我那点血汗钱,还准备留着去国外进修呢。
你可以晚两年去呀,这个项目一旦投入生产,盈利是很快的,而且,回报率是很高的。到时,你的二十万,说不定就变成四十万,八十万,甚至,一百万了呢。男人说得两眼放光,抓住尹壹的手恳求。帮帮我,好不好,壹壹?这个机会对我来说来重要了,错过了可能就永远错过了。
尹壹抽回手,说,你让我想想。
尹壹去找陈磊落。
陈磊落说,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多么幼稚的骗局?
尹壹点点头,说,我知道,我要你帮忙的是,派人去揭穿这个骗局。
那么他呢?他也许会失业,一无所有。
给他个教训也好,年青人总归是要吃点苦的,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让他知道知道,这个社会,不是那么好混的。我只想他以后能够,脚踏实地地过日子。这么做也都是为他好。
唉。陈磊落叹,就怕你好心得不到好报呢。
尹壹笑,我们距离太大,他终究不是我的。
三天后,年轻而英俊的男人再复向她问起钱的事情,在风平浪静,风光旖旎之际。尹壹翻身坐起,点一支烟,说,纵使我有钱,也不会借给你。除非……
男人忙问,除非什么?
除非你跟我结婚,成为我法定的丈夫,那么,妻子支持丈夫的事业,自然义不容辞。
男人跳起来,讶道,结婚?我,跟你,结婚?!
是。尹壹弹了弹烟灰,严肃地看他。我是认真的。我不在乎你是谁,你怎么样,我只是需要一个家,让我感觉轻松安定的家,这就够了。
可是,你以前不是说,就做我姐姐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壹壹,你别拿结婚说事儿。你就实话跟我说,钱,你借是不借?
我的钱,也是血汗钱,我不会随便将它们借给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人。
毫无关系?我是你男朋友,我们住在一起都三四个月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这么多日的夫妻都做过来了,还,毫无关系?
这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尹壹说。你可以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你也可以突然消失。
我不会消失的,我会永远爱你,壹壹。我发誓!男人跪在壹壹面前,举手做出欲发誓的样子来,壹壹挥手做了个免了的姿势,再复强调说,杜青云,你只有同意跟我结婚,在我们登记注册了之后,我才会把我的钱统统给你。我甚至会放弃我的事业来全力帮助你。你要相信我。
杜青云终于叫起来,可是,大姐,你比我大四岁!四岁!再过四年你都三十二了!我怎么可以和一个老女人结婚?我父母会怎么想?我身边朋友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我是不是娶不到老婆了。我现在是穷,可这穷是暂时的。再过个三四年,等我有钱了,年轻的,漂亮的,想怎么挑就怎么挑,想要怎样的就要怎样的。切,我干嘛跟你结婚!尹壹,男人都是有骨气的。我不会为了钱,将就地娶一个老女人的。你不要做梦了!
尹壹压住内心的怒火,将烟在烟灰缸里灭了,然后披了衣服下床来,拎出他的轻薄行李箱,说,那么,男人,拿出你的骨气来,走吧,从我这个老女人的眼里消失吧,永远地消失吧。
男人接过箱子,收拾了东西,夺出而出,大门“呯”地一声,发出巨响。尹壹叹一口气,冷冷地望着那门,说,杜青云,你这次出去了,我就不会再放你进来了。
果然一个小时后,门铃又响起,接着是家里的电话响。她从猫眼里望过去,是杜青云,提着箱子,垂着脑袋,可怜兮兮,壹壹,我错了,我收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是混帐,我不识好歹。你让我进来好吗?大人不计小人过,您都原谅我那么多次了,再原谅一次好不好?壹壹,我爱你!看在我爱你的份上,让我进来好不好?我舍不得你。我们在一起,那么好,那么幸福!
伊壹听了,蹲坐在门背后,笑。
十分钟后,男人说,壹壹,对不起,你就让我进来吧,一切都好商量的,对不对?
半个小时后,男人又说,壹壹,你是知道的,在这个城市,除了你这里,我无处可去。你就再收留我一晚,就一晚,好不好?
一个小时后,男人冲着紧闭的防盗门大骂,尹壹,你这个骚货,三八,贱货,下三烂的东西,去死吧。
尹壹从铁门背后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给哥伦比亚大学的爱伦教授写信。
一周后,杜青云所在的投资公司宣告破产,年轻而英俊的男人就此失业。终于,他在电话里对尹壹号淘大哭,尹壹被他哭得心软,答应见他一面。她在一个破落社区的顶楼阁楼里找到了他,她带了肯德鸡的套餐给他吃,他吃得狼吞虎咽。
她帮他收拾了屋子,给他洗头洗澡,然后男人抱紧她,疯狂吻她,疯狂要她,她嘴里咬着他肮脏的被子,竭力忍着叫喊的欲望。她边忍边哭,眼泪从两边的眼角滚烫地淌下来……
事毕,她去冲澡。然后两人便默默地坐着,男人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半晌。然后男人说,壹壹,让我回去吧,好不好?我要跟你住一起。伊壹摇摇头,说,不行,再过一月,我便要去美国,我们也许从此就,海角天涯了。男人垂下脑袋,不再说话。
她拉起男人,推他到斑驳的穿衣镜前,她对他说,想象一下,十六年后,当你四十岁,你的样子。你变得肥胖,你的脸庞松弛,肚子鼓起,眼神,暗淡无光。想象一下你穿的衣服,沾满油污的白衬衫,当然,已看不出了白,袖口磨毛了边,胸前扣子掉了两个,工装裤,挽着裤腿,脚上穿着变了形的劣质皮鞋。你在干什么呢?呃,想象一下你的工作,你在餐厅做厨工,或者,牛奶送货员,或者,其它什么。这些工作很忙很累,所以你没有时间思考生活还会有什么转机。当然,那时你也许有妻子了,还有孩子,你们住在一个拥挤的两居室里,你的妻子好吃懒做,可她成天骂你没有出息,你的孩子因缺乏良好的教养,而变得顽劣散漫。想象一下,四十岁,你依然很穷,在这个城市,你会是什么样子。经常想想吧,这种想象,对你,是有好处的……
男人站在镜子前,望着年轻而英俊的自己,脸色发青。尹壹拎起包,拍了拍他的肩,叹口气,轻轻开了门离去。
走到大街上,她才发现,放在皮夹里的一千多元现金不见了。她打电话给陈磊落,你来接我吧,我在福州路,508号,时代超市这边等你。
半小时后,陈磊落开了车过来,她打开车门坐进去,搂住他,说,磊,你依然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亲人。陈磊落也搂住她,说,只要你想,就永远是。然后,他从皮包里拿出了签证给她,说,手续都办好了,你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尹壹感动说,我该怎么谢你?
陈磊落说,你就当,是我负你八年的补偿吧。唉。
尹壹说,你没有负我,从来都没有。
她望着眼前这个依然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他稳重,智慧,事业有成。他对待感情深沉而执着,叫人尊敬。是的,八年,他从未曾说过爱她,可他为她做的,又岂是那肤浅的三个字所能承载。红杏出墙的并不都是薄幸的男人,若不是父母当年出于门当户对的胁迫,他不会同那个泼野的妻子结婚。
尹壹对陈磊落说,是我对不起你。这段时间,我做了错事。
陈磊落宽容地笑,壹壹,咱们这样,就算是扯平了。
可是,我不敢再跟你好。尹壹说。
那就正儿八经在美国找个好老公吧,偶尔想想我,我这个半老头子就满足了。陈磊落启动车子,尹壹系上了安全带,她太累了,一会儿工夫,便睡了过去。
三年后,尹壹回国,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从此不再接受陈磊落的资助。在她出国期间,陈磊落终于离了婚,他不曾有任何把柄落在妻子手里,悍妻拿他,自是没有办法。他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喝茶,吃饭,散步,打球,总之,做一切事情,都可以。
她的身边,照例的,遍布着那些年轻而英俊的男人,随着她的老去,他们层出不穷地出现。她看到他们,依然会心生爱怜,但是,不再有欲望。再也没有欲望。
陈磊落向她求婚,她笑着说,你觉得我们之间,有存在婚姻的必要吗?
陈磊落点点头,道,有一天,你会觉得有这个必要。你现在的这个想法,依然是因为年轻。
那你就一直陪着我,慢慢变老吧。尹壹靠着他宽厚的胸,轻轻地说。
陈磊落搂住她,摩挲她的背,仍当她是孩子一样。
有一天,天气很好,心情也好,她穿着宽松的麻质绣花衬衫,披着及腰的长长卷发,去市场买菜。在一溜排的鱼摊边,她再次见到他,依稀的他的样子还在。他对她说,壹壹,你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这么几年,你一直都没有变。
尹壹没有搭腔。她买了鱼,付了钱,转身离去。
她终于记起来,那个男人,那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他叫杜青云。如今已不再年轻,不再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