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的呐喊
米奇诺娃
2005年,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年。
说2005年不寻常,米奇可以举出许多例子,比如我们伟大的祖国因为各地煤矿爆炸频仍,死了不少矿工;比如动荡不安的伊拉克,因为依然动荡不安,居然在一次朝圣聚会上为了一句莫须有的传言踩死不少信徒;比如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般的国中美利坚,因为飓风卡特里娜,平民失踪达两万,据说死亡过一万。
然而米奇之所以说2005年不寻常,主要是因为米奇这个从没写过评论的人,从没对别人的东西高谈阔论过的人,如今却欲望升腾,居然想说点什么,足见米奇是个俗人。
米奇想说点什么,是因为看了高尔泰的《兰姐的标本簿》。
高尔泰说兰姐和姐夫因为地主成分,祖传房产被贫雇农分了,两口子住进贫雇农的两间草房,“一住就是三十年。一九八九年我到南京,和小雨一起去看望他们时,已经认不出他们了。很难相信这两个佝偻麻木、反应迟钝、目光浑浊的老人,就是当年活力四射、兴趣广泛的兰姐和英俊强健、生龙活虎的士泓。”此时,高尔泰没写自己悲伤欲绝,没写自己怒不可遏,只说自己有些“惊恐”。
那一刻,米奇想到高行健和王小波。
高行健、王小波与高尔泰有着相同的命运。他们都是上个世纪那场史无前例的风暴的见证人。风暴过去后,他们无一例外地开始感慨并反思自己辛苦遭逢的生命和这生命赖以生存的贫瘠土壤。反思途中,他们先后出了国,饱尝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腐朽堕落和温馨。回望祖国,再忆往昔狰狞岁月,他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倾诉,把心中想到、眼中看到、亲身经历到的所有公之于世。
但他们倾诉的风格明显不同。
高行健写作时拿着十八种兵器,写着写着随手就会投出一支标枪扎向某人心脏,亦或甩出一支暗镖刺中另一人的眼睛,心里尽是愤怒和哀伤:“你需要同一头母狼性交,一起昂首嚎叫;你希望是一只残忍的手,握住这滑溜溜弹跳不已的大鱼,一刀剖开,而又不希望这鱼死掉(《一个人的圣经》)”。多年后,他依然无法抑制心头的愤怒和哀伤,这证明当初他不仅被伤着筋骨,还伤着了神经。他以自己被毁之躯一心想毁点什么以泄心头之愤,所以尖酸刻薄得歇斯歇斯的。
王小波是伪嬉皮的,他把自己和自己恨的人自己爱的人统统放在一起剥皮抽筋。看见大家的血流到一处,在一起搅拌着,闪着黑灿灿的光,王小波流着泪开怀大笑,蹲下身子去闻那血的腥味,然后用脚去踩踏,甚至伸出舌头去舔。当然,他最开心的是和自己恨的人自己爱的人一起享受被剥皮抽筋流血后的抽搐和痉挛:“我早就超越了老鼠,所以我也不向往仓库,如果我要死,我就选择一种血淋淋的光荣。我希望他们把我五花大绑,拴在铁战车上游街示众。当他们把我拖到断头台上时,那些我选中的刽子手——面目娟秀的女孩,身穿紧绷绷的黑皮衣裙,就一齐向我拥来,献上花环和香吻(《三十而立》)。”王小波把自己剥了皮抽了筋后,裸体躺在大街上抽搐痉挛着,十分无赖地对那些围观他裸体的人说:你们谁敢说自己的阳物比我的大?脱衣服给我瞧瞧!
高尔泰是不同的,颠沛流离中,他冷静地包藏起尊严,选择坚持和木然,这才没像老舍那样自杀。而面对周遭的苦难和亲朋好友的沧桑巨变,他没愤怒地喊,也没泪流满面,你从外表看不到他内心的波涛汹涌,他站在一边看着,一句话不说,知道说了也没用,冷酷到牙齿,冷酷地看着一座山的崩塌,看着泥石流在流淌,看着流淌的泥石流卷走了亲人,又流淌到自己脚面,淹没了小腿,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泥石流渐猛,他仍然一动不动:“江校长被打成反革命,死于监狱。周校长被打成反革命,坐了十一年牢,出来后一直在家养病。高介子老师被打成右派,劳改二十一年,平反后当了江苏作家协会主席(《时来运转》)”——而这些人,早年都是地下党。高尔泰的文字不动声色,甚至轻巧,看不出他经历过地动山摇。
米奇喜欢这三个人,喜欢高行健的尖酸刻薄,喜欢王小波的泼皮无赖,喜欢高尔泰的冷酷木然。他们都是经历过龙卷风的人,所以有资格抚着累累伤痕谈论得失;他们都是出过国的人,所以有资格远距离比较着回望出发地的文化环境和社会形态;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有资格以自己独特的目光探询生命之路的一切偶然和必须。
或寻找家园,或寻找灵山,他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走上一个舞台,不约而同地唱起了和声,近似于呐喊。无论声音大小厚薄,他们都注定无法沉默,因为刻骨铭心的经历和超凡脱俗的洞察力。
2005年9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