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担当者  

文斌

  这是临近傍晚的时分,春初的风,吹在身上让人感觉寒凉而湿润;黄昏前的明亮,让万物在清凉的感觉中,露出一种即将入夜的安宁神态;广阔的田野上,全部是裸露着泥巴的田地,它们被灌上了水,等待禾秧的成熟。在这个晚饭的时辰里,田野里几乎已经没有人,不过,在靠近那个小泥坡的一大块田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弯着腰,尽力拔着他自家田里的大枝杂草。
   他左手提着一个能把他装进去的水桶,右手握一把跟他脖子差不多大的镰刀,高一脚低一脚,在水田里艰难地移动着。当走到一根杂草前,他便先把水桶放下,然后左手用力去拔,憋足了劲,如果还是拔不起来就用镰刀去割草根,直至把那棵草弄起来扔进水通里,然后提起水桶去找下一个棵。他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瘦削的脸和有力的手臂,暴露了他营养不良和劳动过度的秘密;灰色的小脸上溅满了从草根上抖落的泥巴,他默默地、面色沉稳地干着他的活,并不知晓这个世界其他地方是怎样运转着的。他只知道,他今天必须把这块地里的杂草拔光,因为别的地里还有杂草没有清除。他母亲林清和他一样忙,但比他辛苦多了,因为林清干的都是粗重活,种田那些男人干的活她全都干了。
   林清是贫苦象征的一个活标本,三十五岁以后就不再使用文胸,因为那地方已经干瘪,甚至被人怀疑已经凹了进去。她的丈夫倒是一个雄壮有力的家伙,但常年在外搞建筑,顺便还搞女人,搞建筑得来的钱搞女人搞掉了,怎么也不管家里老婆和三个儿子的死活。大儿子今年十六岁了,在父亲那种断断续续的经济支持下,读半年缺半年那样跳读到了初三;现在的农村孩子大多数有点钱,这小子看着眼馋,于是有点小偷小摸的习惯,至于家里的死活,他和他父亲也没什么两样,能吃一顿算一顿,下一顿没得吃饿死了算。二儿子也有十四岁了,比他大哥没小多少,正所谓有样学样,没样看世上,和他哥一个德性。
   也许是林清上辈子还积着点阴德,他的三儿子张志明却很懂事;也许是他自从懂事起,就看见母亲对两个大哥打打骂骂得多了,又经常看见母亲偷偷地哭泣,觉得母亲可怜,从小就很愿意帮着母亲做事情。这不,两个哥哥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独个儿在捡着草,母亲回家做饭去了。
   天渐渐有点暗了,刚才不远处清晰的景物忽然隐进了昏暗里,周围越来越安静。张志明站直了腰,腰部传来一阵酸痛,还好双脚陷在泥巴里,像钉了在地上一样,不会跌倒。他周围打量了一下,发现还有一大块的区域没有拔。什么时候才能拔完呢?他沮丧地问,但没有人给他答案。他很累,肚子也感到饥饿,很想回家去,也许家里已经做好饭菜等他,他可以喝点菜汤,吃好几碗饭,然后就可以去玩耍了。可是他抬不起步来去实现这些梦想,剩下的草他必须拔完。对,拔完它,他想,反正天都黑了。他要用天黑不回家继续劳动的行动告诉他母亲,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可以独自承担责任。这个英雄式的悲壮想法一下子激励了他,让他忽然一下子又获得了无穷的力量,定了定决心,左手提起水桶,朝那些剩下的杂草走去。
   林清在家里刚做好了饭,两个大儿子便回到了家里,她想到三儿子还在地里,便忍不住朝着两个混蛋儿子破口大骂:“你们两个死人,还记得回来吃吗?不用吃了,养两只鸡好过养你们,阿明儿还在田里拔草,你们整个一白天死到什么地方去了?”
   两个儿子自觉理亏,不敢就这事顶嘴,大儿子胆子大些,问:“可以吃饭了吗?”
   林清一听这话怒不可遏,手指头朝着大儿子的额头戳了过去:“吃!就知道吃!”大儿子跳着跑开了,一边叫着:“干吗?”
   这一下是火上浇油,林清抓起一把扫把,使劲就砸了过去。大儿子闪得很快,又跑开了,远远地站着,看着他瘦弱的母亲。林清跺着脚,大哭了起来:“你有能耐,翅膀硬了,你就不要吃。”
   “不吃就不吃,饿死了事。”大儿子倔着说。
   “你呢?你还想不想吃?想吃就去把明儿叫回来。”林清对这二儿子怒叫着。
   “天都黑了,他不会自己回来呀?”二儿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母亲的扫把,随时准备着逃跑。
   “真是造孽呀,为什么会生出两个这样的畜生!做人还有什么用?”林清的心一阵阵地痛苦,可是又担心着小儿子,天那么黑了,田地里随时都有毒蛇出没,特别是那个小土坡,现在又是转春的季节,经常有人在那里遇见毒蛇。
   林清感到无法再跟着两个混帐东西争执,得赶紧去找小儿子回来,于是找来手电筒,出门前对两个混蛋说:“你们两个要是够胆吃饭,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天几乎完全黑了下来,田地里只泛着朦胧的水光,借着这水光,张志明仍然可以消灭着杂草,不过他真的很累了,胳膊已经有点抬不动,左手的水桶只能拖着前行,他甚至想一屁股坐下来歇歇,或者已经有点睡意朦胧。这时的风很凉,只要他一停下来,一阵寒风吹过,他就忍不住冷得发抖。可是,草慢慢地变少了,很快就可以完工,这激发着他的斗志。
   他拔了一阵,又站直了腰,想休息一下,却看见不远处的竹林有手电筒的火光闪耀,之后就听见母亲焦急的呼唤声:“明儿?明儿?”
   “妈!我在这!”张志明高声地回应。
   林清很快就走到了田埂上,电筒找着了儿子,一时感到痛惜又感到欣慰,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但她仍然强压着心中澎湃的感情,对儿子说:“哎,傻仔,今天拔不完,明天再拔,那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呀?快上来,回家吃饭。”
   “妈,草不多了,可是我也不想拔了。”说完,张志明想抬腿往岸上走,可是却没有力气把腿从泥土中拉出来。
   “妈,我走不动了。”
   林清想,儿子累坏了,便急急忙忙跑了下田,斜斜歪歪地走到儿子身边,不顾儿子周身水泥把他抱了起来,居然感到儿子全身冰凉,冷得发抖,禁不住怜惜地哭了起来。
   张志明头靠在母亲温暖而瘦弱的肩膀上,听着母亲的哭泣声,轻声地安慰着:“妈,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