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谴 

needing1981

  那天晚上以后,我在书包里装了一个刀子。一个二十厘米长,刀口特别锋利的匕首。每次上学我都把它放在书包最里面,只要一碰见一相他们我就紧紧抓住刀把。我要反抗,从此我必须决定自卫。我知道那个刀子是爸爸他们为了预防万一准备砍村长时才从街上买来的,后来村长并没有使上刀子就无缘无故给死了。刀子失去用处以后爸爸就把它放在了里屋的箱子顶上。过了很长时间以后,不料这次被我派上了用偿。

   麦子再次熟的时候是六月的一个日子,离那天晚上大约有一年之久。油菜也渐次的黄了收割掉。天气异常的热,到处都是蝴蝶和蜜蜂。村子路边的柳树上,柳絮在轻风的吹拂下飞的满天空都是,学校花园里的月季也竞相开放。要放忙假了,六月学校是该给学生们一些日子帮家里干些活的。这是传统。假前最后一节课老师又一次布置了任务。他瘦小的身子站在讲台上,露出眼镜下方微小的两只眼睛。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子说。十天之内,限你们在十天之内一人拣十五斤麦子,收假的时候交上来。

   他说话的时候是一种命令的口吻。下面的话用不着说,十天之内没拣够麦子的,或者交钱,或者在别人上课的时候接受学校分配的劳动。我就是经常因为拣的麦子不够而被老师罚打扫厕所和校园卫生的人中的一个。那时打扫厕所和校园卫生的人还有另一个常客,就是二相。

   劳动委员把劳动任务一分自己就紧随着老师走了,和我分在一组干活的几个同学等劳动委员走了以后背起书包也干脆溜掉。突然教室就变得出奇安静,只有在空中飞翔的尘土和扔在地上到处都是的纸屑果皮。和我,一个人静静地望着写满白色粉笔字的黑板和到处都是一片狼籍的样子。他们在老师上课的时候吃瓜子和桔子,他们上课的时候说话和睡觉,并且开玩笑,有人甚至拿出镜子反射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到黑板上。

   那时我看到了末至,末至就站在窗外看我。他刚刚来的时候老师还在讲课,所以他在门外等了一会就走了。那时我正好看见有一只黄色的蝴蝶落在末至眼前的窗子框上,末至抓住了它。我对末至微笑,末至也对我微笑着使了一个鬼脸。然后就消失了。然后我看见窗子外面金色的阳光下飞走的一只鸟儿,我的身体开始有些支撑不住和犯晕。朦胧中我看见浓热的夏天紧随末至身后的炎热,和麦子地里父母一个劲不停忙动的身影。还有这十五斤的麦子任务,我该如何去完成。

   收拾完教室卫生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我满头是汗,浑身已经湿透。提着书包我往回走。路上我看见花椒树林里一只鸽子停着,我闻到夏季里少有的花椒香味。有太阳光直射到头顶,整个身体像中毒了一样。走到学校门口像预料中的那样。末至站在校门口右边的那棵桐树下,一相和二相还有和他们一起的几个哥们站在左侧的一户人家门口抽烟。我看了看这些经常挡我去路的人,突然恨不得他们一个一个全部都死掉。那天晚上的事一定也是他们这些人所干。我想在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有怜悯之心。当然也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肯定我的这个想法。

   怎么现在才出来?末至问我,我看见木木他们早都回家了。
   打扫卫生了末至,我对末至说,末至,我们回家吧!
   是你一个人打扫的吗?他们全都走了?
   没有,还有小直在,我和他一起打扫的。
   这样!

   站住。我和末至刚要准备离开,一相连同刚刚的几个男孩就一起走过来把我和末至包围起来。一相把含在嘴里的口香糖往一旁的角地一吐就提着书包带子拼命摇了起来。我看他丑恶的嘴脸,我看他和他妈妈和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时我的右手又一次习惯性地抓住刀把,我时刻准备着有机会和勇气能把它拿出来。并且总有一次真枪实干。我想我会这么做的,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这样扔着书包里便有几本书掉了下来,刚好掉在一旁的粪堆里。粪堆里我看见几处湿湿的大便,趴在上面吃食的一群苍蝇一吓即散。

   哲度,你给我把它拣起来。一相对我说。
   为什么?
   叫你拣你就拣,哪来那么多费话。
   我不拣。
   你说什么?一相说着就给了我狠狠一脚。我躺倒在地。
   快给我拣起来,听到没有?贱种生的。一相恶狠狠地看着我。
   你们做事不要太过分了,末至对一相说。
   你是哪个林子的鸟,给老子让开,老子教训儿子关你他妈的什么事。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并没有预料到结尾,很多事情的结尾不得而知。我只是看见末至一拳头上去就将一相打倒在地,末至凶神恶煞的样子在我看来如此可爱。他是这样的一个男孩,他可以为一个人这样努力地付出不要回报。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在那个瞬间我离不开他的样子。一相没来得及躲,正好趴在了刚刚的那几处大便上,弄得满手满身都是。看的一旁的人都大笑不止。突然间周围空气变得臭哄哄的,苍蝇们就在一相的身边胡乱飞舞。一旁看着的几个男生也不知是笑了还是不可思议了,他们就那样呆呆地站着,愣在那儿一动也不打算动的样子。

   操,你们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上。一相对那几个男生说。

   我紧紧地抓着书包里连末至也不知道的刀子,我随时准备有勇气捅死这些男孩中的任何一个。那天晚上我跪下来喝了一瓶子尿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我也不会忘掉那天晚上一相妈妈和另外一个男人对我干的那些勾当。我看见末至紧紧地握着两只拳头站在我前面,那些男生像惊吓到的小鸟,都站在那儿不敢过来。这时我肯定自己看到一堵墙,我想以后的日子只要末至他还在,风永远也不会透过这堵墙吹在我身上。绝对不会。我想到这时一相突然从粪堆里跳了起来,他刚要和末至再次撕杀。不料这时校长在门口喊了一声,吓得他们就一窝蜂地散了。校长看人都跑了就没过来,朝着相反的方向回家了。

   你真厉害,我笑了笑对末至说。
   那是因为有你在。
   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你爸妈一定等急了。
   不会,他们不会!
   为什么?
   以后你什么都会明白。
   是。哲度。一相他们为什么总是找你的茬?是不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伤害了你?
   不。末至,有很多事情以后你会明白。请你现在不要问我这些好吗?我觉得很累,我也很恐惧。
   好吧哲度,我再也不会问了,只要是你不喜欢的事情我发誓我永远不做。那么哲度,明天你要去远方拣麦子吗?
   是,怎么?
   我想和你一块去行吗?
   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哲度,我是认真的。明天早上我去叫你。
   拣麦子很辛苦的。你以前做过这些吗?
   不,哲度,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就连今天打架也是第一次,说实在的,边我自己竟然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和勇气。
   是这样吗?
   是。哲度,那么明天我去你家叫你好吗?
   不,不用。你在村子口等我吧。
   是。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听见爸爸妈妈拿着镰刀去割麦子了,听见他们渐渐远去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害怕和担忧起来。我家有五亩地的麦子,这样一点点地割不知道到哪一天才能割完,割完以后又要怎样运回来。也不知道他们又要忍受怎样的苦难和痛楚。他们要是能和末至的父亲一样不用下地干活那该多好,但是我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这时我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两个双胞胎弟弟,他们还什么都不懂。那时他们还不到六岁,比我小了大约五年。我看了看窗外,黑漆漆一片,只是桐树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的样子。蓝色的天空上面,只有少数的几颗星星在闪。我想等太阳出来以后,太阳出来了我必须要先烧满整整一锅开水,装上两暖瓶。其余的放在盆子里。等着凉了,凉了爸爸妈妈回来好喝。我想我还必须在父母回家之前回来,我得提前做好饭菜。我长大了,这些事我应该想到。

   这样想着太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屋子前面榆树顶上一尺多高,我从梦中苏醒。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地洗了把脸就去烧开水。二十分钟之后开水烧完,屋子也整个被清扫了一次。积年没有打扫的院子显得过分脏乱,我的成果只是让它能看的过眼。只是这样而已,就像放学回家时经常赶走高高地站在桌子走来走去,肆意践踏地吃着我和全家吃的饭的鸡们一样。就像老鼠吃过践踏过的东西妈妈去掉痕迹以后还做的香喷喷地端上来让我们吃一样。我生长在一个太过贫穷和无能的家庭,这样的一个环境给予我的,因此我的心灵过于敏感和脆弱。我需要坚强和改变,而在那时对于这个家庭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

   经过一相家门的时候从前发生过的一切又从脑海闪了一下。每次经过这户人家我都会心跳不止,恐惧并且无穷憎恨。也因此我总是绕过这家大门。在黑暗的夜晚我总是会看见一个女人脱得精光坐在浴盆里洗澡,灯光昏暗,她雪白的身体和突兀的胸脯在一明一灭中更多色彩。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她在一个男孩刚刚十岁时趁他上学的时候把他拦在自己家门口。她粗暴地把他抱起来,强行抱到自己的屋子,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压在下面。我还看到之后从里屋走进一个男人,这样的一个男人和女人,他们扒去男孩身上仅有的一件衣裳和裤子。他们把那个男孩放在中间长时间地抚摸、亲吻和玩弄。然后他们互相进入。这时那个男孩痴呆的眼睛看着窗外,他看到一相的眼睛,他正透过窗户朝内看着的那种仇视和阴凉。我转过身去,原来是末至在叫我。

   哲度,我叫了你几声了怎么都没听见?
   是。
   怎么了?
   没什么。
   有心事?还是为昨天的事?
   哪里。我们走吧!
   去哪里?
   远方。
   那里真有麦子吗?
   是,咱们村家家户户的麦子都种在那儿。
   那好,我们走。

   末至,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怎样可以赚钱?
   你这么小想着赚钱干什么?
   我需要钱。末至,你说怎样才能赚到很多很多的钱?
   不知道。但是如果以后你需要钱的话你可以找我。

   我知道,我了解。只要是我的事情末至一定会做到最好,末至总是准备好了为我牺牲一切。但是这让我觉得很累的同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负担和自卑。是的,我需要钱,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我不会被人看不起,有了钱我可以按时交学费,有了钱我们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有了钱可以做很多很多穷人做不到的事情,这让人感到安慰。可是末至毕竟是外人,他和我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尽管他不这么认为,但我时常感到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距离。别说他的钱我不能要,何况他的钱也是从父母那儿得来。那时候我虽然还小,但是我已经明白,东西和人都是自己的好使,使着舒服。

   我说,末至,真的非常谢谢你,有你我觉得很快乐,我同时有一种很安全和充实的感觉。
   真是这样的吗?我真让你感到了这些?
   是。末至,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还能不能坚持。
   哲度,你太孤单太可怜了,你需要有人安慰和陪护。
   末至,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不是我们家的人。
   胡说,哲度,我们不要再说这些沉重的事情了好吗?你想吃桃子吗?
   是。六月了,桃子应该熟了。
   你看到了吗?
   什么?
   那边的桃子地,桃子都熟透了。
   那是一相家种的。
   我去弄几个来。
   不要,我不想吃他们家的桃子。
   为什么?
   觉得恶心。
   恶心?
   是。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恶心。
   那我去摘左边那家的好吗?那是谁家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是。那我去了。
   不要,我不想偷别人的东西。
   就这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不行。
   哲度,我想给你偷桃子吃,我就要偷桃子给你吃。

   我看了看末至撒娇的样子,他撒娇的样子有时会很可爱。就像他为你打架一样,总是让人无法拒绝。我喜欢这样的男孩他什么都不缺什么也不怕,我曾经也想做这样的男孩。可是我没有条件,从此我也不会。

   那我们一起去吧!我怕你被人逮到。我对末至说。
   不。你长这么大一定还没有偷过东西吧!我就要自己一个人去,我要让你知道那是我为你偷的,那样你会觉得很好吃,你还会感激我。
   是。随你好了,我拿你没办法。
   是。那我走了,你坐在渠边边上等我消息好了。

   我看见末至离去的身影我突然觉得十分幸福的感觉,这种幸福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我突然很想哭,自己的爸爸妈妈自己的亲人对自己,竟然不如一个陌生的才刚刚认识两年的男孩。可是我分明又在拒绝眼泪,我在慢慢学习使自己坚强。末至,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这个叫末至的人,他是一个很好的男孩。也许他一生下来,他就是我的天使。也许我从生下来,我就需要他来安慰和照顾。也许像他这样的男孩也只有遇到像我这样的男孩才会觉得安心和踏实。末至,他是如此的一个男孩。这个傻男孩,他为什么要执迷不悟地对我这么执着呢?我有什么值得让他这么做呢?我真的想不出来。

   我在渠边边上拣了一块有草的地方坐了下来,草矮矮的,绿而透明。有几朵小小的野花,黄色的,只可惜我不认识。渠里的水是冰凉而清澈的,我脱了自己的鞋子把双脚轻轻地放进水里。水是极其柔软的,我看见自己雪白的双脚因没有经历而显得过于的娇嫩,我感到惭愧和恐惧。这样的日子我和一个男孩,我们出来拣麦子,麦子还没拣到一个他去偷桃子。想到这儿的时候我忽然抬起头看对面,这样的一片菜地全是莲花白,莲花白,冬天的时候是白菜。绿油油的菜包子他们静静地待在原地,他们是农民们他们的希望吗?十几年了,这样走着过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从我一生下来到现在,一直没有改变。

   这时我低下头,水从我的脚面上流过。透过水我看渠底,这是多么的一个窗口。透过它我好像知道了许多以前我尚未发现的事实,我仿佛组织并构思了太多的故事。于是我拍打自己的双脚,我使劲地将水拍出水面。水花四处飞溅,而落在我身体里的,直接进入我的血液。这时我听见有人叫我,我转过身去。是一相和二相,他们朝我这边走来。

   怎么了哲度?在干什么呢?你的保护神他今天怎么不在呢?
   不用你管。
   我不管这些我也管不着。我只是要告诉你,不要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那是一个教训,你要再对别人胡说不听话的话,还有比那个更惨的,知道吗?

   惨了,今天没带刀子。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这样就好,省得给自己和家里找麻烦。
   家里?
   是。要是再不听话我也不搞你了,直接搞你家人好像效果会更好。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二相,我们走,拣麦子去。

   一相和二相走后我抽回了水里的双脚,我跟着他们走了有一段距离。他们一路走着一路用剪刀胡乱地剪着路边麦地里的麦穗,边抽着烟,不时地还从早熟的西红柿地里偷摘几个西红柿吃。这样还不够,他们还用棍子和剪刀打断砍断西红柿架,把路边的莲花白打得稀巴烂,在莲花白上面狂踩。后来我看见他们在我家麦子地边上停了下来。一相拿着竹笼,二相就在麦穗上剪。我看着事情不对就跑了过去。果然不出所料,我到的时候我家地边上的麦穗已经被剪了一大片。一气之下我夺过一相手里的竹笼往一边一扔就把一相摔倒在地。

   也许大家都有些不可思议,我也纳闷自己竟有这样的胆量。一相爬了起来和我撕打成一块,我们互相抱着对方在地上滚来滚去不分胜负。奇怪的是自始至终不见二相动手,他就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后来我把一相紧紧地压在身子下面,他再也无法动弹。见情况不妙一相就在我身子下面大叫,二相你这个孬种,没看见你哥哥被人骑在上面吗?二相你这个混蛋,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你哥哥有困难了连帮都不帮。说着二相顺手一拉我就被拉下。结果你可想而知。等到末至赶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一相就骑在我身上,紧紧地将我压在地上。我的嘴里流了很多血,脸上和身上到处都烂了。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我和末至站在一块,一相和二相站在对面。他们整整被我们追了有几公里,最后才在一块空麦子地里把他们堵住。我们站了有一些时间都没动静。后来见一旁正好有根棍子,一相手快在我们之前抽起来就朝我们这边打。我和末至就跑,我们边跑边在路上看有没有合适的物体对付这两个东西。可是跑着跑着就没动静了,我们的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只听见二相在身后叫着,哥哥,哥哥,你跑到哪儿去了?哥哥,哥哥,你出来啊,你别吓我。

   我们转过身去,只见二相正趴在一个地方往下看。这时我才想起以前小的时候妈妈对我说过。妈妈说远方这一代到处都是井,以前缺水时打的。个个都很深。妈妈说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井里,因为这个原因村子死了不少人。叫我晚上不要在地里乱跑,白天没事也不要去,去了也要多加小心。跑到井边的时候我看见一相已经被水淹的只剩下一个头,他在困难地叫喊和拨动着。他想让人救他,他在拼命挣扎。好像还在往下陷。一急之下我告诉末至赶紧喊人找绳子。于是我们边喊救命边往马路边跑去。

   返回井边已经是几十分钟之后的事,二相也不见了。井里没有了人的踪影,只有一个漂在上面的竹笼和一些杂草。水太混浊了,什么也看不见。被叫来的人以为我们在骗人骂了我们几句就走了,只留下我和末至在那里。我们互相看了看,一脸的模糊和疑问。末至看了看我笑了笑说,真是多管闲事,人家早上来走了,谁还管咱们,害我们白白跑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