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笑在谁脸上枯萎

千寻卡卡

  楼台开着贞洁的花
   而青铜刀跟了上来
         ――虹影《回忆之灰》

   1             
   这个傍晚,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
   我像一个流浪多年的人终于找到栖身之地一样内心澎湃。
   更多的实际上一种平静和一种翻云覆雨的伤感在相互充斥。
   夕阳把湿漉漉的地面变成一块闪亮的丝巾,上面有小树、小鸟和活动的小人在跳跃。
   我在难得一见的晴空下看见玻璃门外面林琳的背影,她的着装、她的披肩的卷发、她叹息时的声音,都像极了那个女孩。
   那个在我记忆中已经消失不见的女孩。
   她从未属于过我。

   我收回自己的视线,一遍一遍回想着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经过五年的漂泊,我终于安定了下来。能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是我多年以前就希望的。
   天空中有鸽群飞过的声音,旋律优美的哨声带来一些老旧的、发黄的画面。

   “肖老师,您还不回家吗?”林琳站在我门口问。
   “啊,不要叫我肖老师,怪不自然的”我对她笑笑。
   “那叫什么呢?肖总?太商业化了哦。”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就叫我肖诗好了。
   这句话到嘴边硬是被什么顶了回去。
   我原本为我有一个诗意的名字而自豪,可是现在,它在舌尖停顿,显得这么不吉祥。
   那些消失的人和事,难道都不会再回来了吗?
   “好了,肖主编,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林琳嫣然一笑,随手带上了门。
   哐当一声,将我与现实短暂地隔绝起来。
   楼兰再一次出现在我回忆里。

   2
   大二刚开学没几天,学校要我们报选修课。
   说起来就想骂人,我和沈勇两个男孩,去选修什么美容化妆。
   那是因为我俩太懒散,睡醒来跑到教学楼,所有好专业都已爆满,只有选美容化妆课那个教室人烟稀少。为了那两个学分,有什么办法呢?想来学这门课的多是女生,可以饱饱眼福。我跟沈勇这么说道。
   “做梦――”沈勇打完一个长长的呵欠,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
   “你知道什么女人才来学这个吗?”他鄙视地看着我,“美女要么不用化妆都美,要么人家天生就会化妆,还用来学这个?”
   末了看到我痴呆的表情,他还补上一句:“来学这个的都是什么货色,你想想吧。”
   我把这话咀嚼了一下,觉得非常有道理,顿时索然无味起来。

   我和沈勇是老乡,我们的家在Q城,靠着海,天是蓝的,空气带着淡淡的腥味。不像这里。
   来到X城,在这里我们骂的最多的就是扑面而来的灰尘,和无处不在的干燥静电。天空,永远是蒙着灰的镜片。烦透了。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如今那些敏感的细节似乎都被我忽略了,只有一股幽幽的咸味在我身处的任何地方不住地荡漾。围绕在我脑海里的这咸咸的味道,到底是惋惜?是怀念?亦或者仅仅是泪水的味道,它带着海风,在我眼睛里任性地来来往往。

   3
   果然不出所料,美容课上除了老师一个人,全场是恐龙大集结,惨不忍睹。那些女生就似一群携各地口音的麻雀掉进油锅般聒噪。
   我和沈勇每次都选择迟到,并且坚持坐第一排,给予青春骚动的她们两个背影。
   “花痴一群。”沈勇无不嘲讽地对我说。
   我嗤嗤笑着。

   沈勇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男孩子,五官分明、皮肤白皙,上课的时候戴着一付金丝眼镜,显出文弱书生样。他篮球打得非常好,在年级算是篮球明星了。每逢比赛必有他,每逢他上场必引起一阵阵尖锐叫声。场外那些花痴女生们个个眼中都好似涌着泪、一脸幸福状地替他加油。有没有羞耻?
   我和他相比就逊色多了。他白我黑,虽然同是一米八的个头,但我不热衷体育。我只是个疯狂迷恋摇滚乐的小朋克、兼爱读小说爱写东西的小文青而已。
   “摇滚……”沈勇鄙夷的神色又浮现出来。我朝脑海里的他作了个鬼脸。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就变了味,立刻成为一个很老土很傻老冒的名词。
   在音乐上我懂得什么叫对牛弹琴。他听他的周华建,我听我的Kurt Cobain.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把我从回忆中一下子拉了出来,看都没看就按了OK.“肖老师,还在忙吗?”是林琳清澈的声音。
   “噢,没有了,我正准备走呢。”
   “要是——没什么安排的话,一起出来蹦迪吧,我和小雨他们在一起呢。”
   “是叫我来买单的吧?”我换了轻松的口气。
   我需要变的幽默一些、和下属亲近一点。在这个属于我的编辑部,我应该和大伙融洽一些。
   林琳在电话那头呵呵笑着“哪有啊,您快来吧!”

   4
   我打的赶到“酷啦啦”,林琳和另外一个女孩手挽着手在门口等我。
   “还没吃饭呢吧?”她看到我就迎了上来。
   我打量着她,刚才还是一身素色的休闲装,现在已经变成红色的抹胸加牛仔裤了,腰间还挂着一串银色的星星链子。脸上也是重新化过妆的,浑身上下都是亮闪闪的。
   年轻人。
   我突然感觉自己一下子变老了。心里涌过一阵子疲惫。
   林琳对那个女孩说你们先进去玩,我陪肖老师吃个饭就来。

   我们坐在对面的必胜客。我点了一杯冰咖啡、一份意面和一客鸡翅。林琳点了一杯雪糕黑天使和一块黑森林蛋糕。
   在我狼吞虎咽地吃着西餐的时候,她不乏天真地望着我笑。
   我们虽然只差五岁,但我依然无时无刻不把他们当作孩子和下属来对待,时刻保持着自己的身份和威严。
   这真可笑。
   我自己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心里只对着一个女孩惦念不忘的傻男孩。

   从“酷啦啦”出来已经是夜里三点多了。林琳他们玩得还没尽兴,一个个大汗淋漓、满面红光得吵着要去网吧玩游戏。
   我从过于热闹的环境出来,站在这熟悉又生疏的街头,身边是年轻人空旷的吵闹声,顿时感到无比孤独。
   “肖老师,您不去了吗?”林琳跳到我身边。
   她的脸上洋溢着的,是青春的气息,那曾经我们也有过的气息。带着酒劲,她眼神炯炯地看着我。
   “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吧。”

   5
   沈勇和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
   那是一个最顶层的、很破烂的、但是很便宜的单元房。
   墙皮斑驳,放眼望去的都是垃圾。厨房里似布满千年的油腻,仿佛踩上去就抬不起来脚了。好在两个男学生的生活当中也不会需要厨房这个东西,我们简单地清扫了一下就搬了进去。沈勇和我各占一间小屋,客厅还是空的。
   比起离开家来到X城上大学那时的兴奋,现在才是我们最逍遥最自由的日子。
   这种逃开束缚的激动使我们哥俩都睡不着觉,下楼买了一捆青岛啤酒来喝。

   家乡的酒,沾染着思念的味道。我们就在这昏天暗地中从天南聊到地北,抒发完想家的情感、骂完这个不干净的城市破烂的学校之后,自然转到了个人隐私。
   沈勇和我一样,在上高中的时候都谈过那么一个所谓的女朋友,上了大学就没联系。
   说完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关于学校里那些个女孩子,我们都是嗤之以鼻的态度。一个个俗不可耐没长相不说,模特班里有些姿色的女孩,没什么文化只想着傍大款。
   我们可只是两个清贫的大学生而已。
   “唉,我们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沈勇嘟囔着就迷糊着了。
   他这人虽然能喝,可惜喝完就睡,安静的不像个男人。
   是不像个男人,他连烟都不抽。
   我点燃今天第二十二根烟,开始想那个女孩。

   6
   她叫楼兰。
   是那该死的美容化妆课上的同学。
   第一天报名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她比我们还要晚还要急匆匆地跑上来,带着失望的背影在我们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想必也是无奈的选择吧,因为沈勇说过,美女天生不用化妆。
   楼兰是个美女。
   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偷偷注意她。在我看来,她似乎偏偏要甘心打扮成一个灰姑娘。那么不抢眼,难怪沈勇这个猎女高手都没有发现。
   我为自己藏着这个“娇”而暗暗窃喜。
   我开始爱上这门无聊的选修课了,座位也慢慢从第一排挪到了她的后面。沈勇坚持要坐第一排,他实在不想看一堆臃肿的背。我就借口要看小说而坐在后面。
   这样,我就可以满心喜悦的观察她。
   她的安静,她的沉默,她的疲倦,她的一举一动都牵着我的眼睛转。我为她趴在桌子上不停的写而好奇,我甚至开始为她在下面发着手机短信而吃醋。
   这一切真是太奇妙了,我猜我喜欢上了她。

   夏日里的微风慵懒地吹着,教室上方的风扇吱吱呀呀地响,空气的燥热,粉笔灰与胭脂眼影的交相飞舞,都像是午后一场瑰丽的梦。
   那是一堂实践课。老师照例请上一位同学当模特。
   不巧,或者是很巧,她把我的楼兰拉上了讲台。

   我看到我的公主现在脸上露出一种可爱的尴尬和一抹害羞的、不易察觉的红霞。
   她低沉着眼睛,不敢看我们。很乖地听凭老师的手和粉刷在她脸上游走。
   一瞬间我都似乎觉得那是我的手在触摸她。我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吃惊,觉得太过色情。继而感觉到她似乎也察觉了我的肮脏想法——虽然这不可能,她一直闭着眼睛——我还是立刻低下头偷偷摸摸地打量她。
   老师无心地边化妆边讲解着。
   “她的皮肤很白,所以我们……”
   “她的眼睛很大,于是我们就……”
   “她的嘴唇过于苍白,那么……”
   我听话只听半截。
   而这些普通的、看似术语的话到了我耳朵里,就变成100℃的加热棒,将我耳根和脸庞烧得快沸腾了。那一刻,我想,青春的躁动,它来了。
   我不耻,却又觉得幸福。

   我“咕咚”咽下一口凉水,再一抬眼——灰姑娘化了妆后将会变成什么?
   突然我有些害怕地看向沈勇,他也正抬着头咬着笔杆看楼兰看得出神。
   快去洗掉!快去洗掉!
   我心里着急地喊。
   楼兰的美丽,是我早就发现的。她不能如此现成的让别人看到,特别是我这个帅哥们。
   “叮铃铃”下课铃轰炸似的响起。
   恐龙们做鸟兽四散状。教室里只有我、沈勇和楼兰。
   她低着头几下收拾好书包就往洗手间跑。
   我知道她会听到我的话,去洗掉虚假的美丽。

   “走吧”我拍着沈勇。
   他好像刚刚醒过来的癔症患者。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若有所思。

   7
   这天夜里,我辗转难眠,脑子里排除不掉楼兰的脸。
   可我不知道,隔着一堵墙的沈勇,也在同样的翻覆难安。

   8
   林琳在肯德基餐厅里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呵呵笑着说:“我现在还没时间考虑这个呢,编辑部刚刚成立……”
   林琳咬着塑料管子勉强笑了一声。
   随即她郑重其事地说:“我也没有男朋友。”
   我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个丫头难不成……
   “哈,看把你吓得”她眼睛笑成一条线,“我不过是随便问问。”
   说罢她拎起桌上的帆布包说:“走吧,该回家了噢。”

   林琳现在住在我对门,这是应聘来后我帮她找的房子。这个姑娘只身一人来到X城,除了自信就是坚强。这也是我看重她的原因。在编辑部里,她能够挑起重任,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聪明,长得也漂亮,作为女朋友交往,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可我一不想搞办公室恋情,二是因为,还没有一个女人能像楼兰一样占据我全部的心,并搅起天翻地覆的酸甜苦辣。
   我在深深地思念她。

   9
   我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沈勇跟我说:“帮我追到那个女孩吧。”

   10
   我竟然开始义无反顾地打听楼兰。
   我为了谁?

   11
   “她嘛”大三的小鹏推了推眼镜说,“脾气比较怪的一个人。”
   “怎么个怪法啊?”我堆满笑容,递上一根烟。
   “你要追她啊?”小鹏淫荡地看着我笑。
   “哪有哪有”我慌忙地解释,“是沈勇要追。”
   我为什么要掩饰自己。
   小鹏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郎才女貌嘛。”
   后来我想,如果那时我承认是自己喜欢楼兰,那么,往后那些不该发生的都将不会发生吗?

   12
   “她不爱和人接触,整天耳朵里塞着耳机,在摇滚乐里复习功课,每次考试还都拿前三。”小鹏露出不知是赞叹、羡慕、还是鄙夷的神色,“啧啧啧”地皱着鼻子。
   “摇滚乐”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咯噔一下。
   “噢,对了,她好像在外面有个乐队,她是弹琴的。”

   13
   于是,这个大我一岁的女孩就这样走进了我们的生活。

   14
   “楼兰,99级的肖诗在楼下找你。”
   “不认识。”
   “等你好久了,快去吧。”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
   楼兰有些好奇。99级的人她只听说过那个叫沈勇的男孩。提到沈勇,她是在选修课上发现的。

   15
   “你是楼兰?”我强装出老练的样子打量着面前的她。
   她刚刚从寝室跑下来,站在离我一米的距离外,呼吸还有些急促。
   看到我身边立着的沈勇时,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我的心沉了下去。

   “听说你会弹贝斯,我们组了一个乐队,缺个贝斯手,你来帮帮我们好吗?”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面玻璃似的遥远并嗡嗡作响。
   “啊?”楼兰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吃了一惊。
   几秒钟后她说:“那好吧。”

   16
   事情自然向该发展的地步发展。
   聪明的楼兰在后来总是嘲笑我那次蹩脚又老土的谎言。
   那个时候,她已经是沈勇的女朋友了。
   而我,充当了可怜的见证人。

   17
   林琳在凌晨两点敲开我的房门。
   我慌忙穿上外套。她倚在门框上眼睛红红、面容憔悴地看着我。
   “肖老师,我发烧了,好难受,你能不能陪我会?”我赶紧扶她回到她的房子。随即回来拿了一包烟,锁了自己的房门。
   林琳烧得满面通红,站着都打颤,少说也有39度了。
   “要么我送你去医院吧,挂个吊瓶会好些。”我有些着急了。对着一个生病的女孩子,我还真有点手足无措。
   “不。”她无力地摇了摇头,缩进被子。
   “肖老师……真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你一个人在外面需要个照应的。我去给你倒点水。”
   结果我看遍了整个屋子,只有几个喝剩下的纯净水空瓶。
   林琳在床上坏坏地对我笑笑。

   没办法,我又跑回自己房子拿来几瓶水和一个暖水瓶。
   等我回到她床前,她已经闭上眼睛了,轻轻地皱着眉头。
   我洗了个毛巾放在她额头时,她又睁开眼睛调皮地说:“肖老师,你可真好。”说完欠起身子喝了几口水,又躺下了。
   我说你睡吧,我就在这里陪你。
   她从被子里伸出左手拉住我的袖子,什么也没说就昏昏入睡了,脸上露出乖乖的表情。

   18
   我是实在有些困,又觉得在这里睡着总归不妥,就点了一支烟。
   这个病中的女孩。她睡着时稍稍撅着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额前几缕头发凌乱的粘着。
   这副模样,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悯,想去照顾她、疼爱她。可我,心中只浮现出那另外一个,我更希望用一辈子去疼爱的女孩。

   19
   楼兰搬进沈勇的屋子后,他们俩成天窝着不出门。
   这对我来说多少是个不小的刺激。
   上课的时候我便骂沈勇“你们他妈的注意点行不,老子天天失眠。”沈勇眼睛眯成取笑的样子捶我一拳算是回答。
   关于楼兰。我想我该把她忘掉。我们现在是朋友,她是我哥们的女朋友。我时刻提醒着自己。

   那一天很重要的一堂课沈勇没来。我也没怎么奇怪,这个家伙就让他堕落去吧。
   下午在回家的路上,我照例买完杂志、看完打口碟,路过那家小诊所的时候不小心瞥了一眼。
   沈勇坐在门口的长条椅子上看杂志,而楼兰背对着外面在挂吊瓶。
   楼兰生病了?我继续走到家。
   没一会功夫,他们就回来了。

   “肚子饿不饿?”我隔着墙听到他们的对话。
   “有点。”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回来。”
   “我现在特想吃饺子。”楼兰的声音很轻。

   等听到沈勇出门的声音后,我心里不安地假装绕到他们门口探了探脑袋。
   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中药的味道,我看见了楼兰疲惫的脸在厚厚的被子外面。
   我还纳闷,这六月份的天气,热得我恨不得脱光了,她还捂着那么厚的被子。也许是发烧为了出汗排毒吧。
   我没敢走进去问她。
   我的楼兰生病了。

   那天我依旧失眠。
   半夜似乎听到她在低声呻吟,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听到她小心地迈着步子,听到她在洗手间开灯关灯的声音。
   我很想悄悄问问她,好点了没有,可我还是觉得太唐突,渐渐在天光亮中进入了梦乡。

   20
   转眼间,一年的时间都匆匆过去了。我谈了一个女朋友,吹了后,楼兰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她们同学,还是吹了。
   和楼兰的关系,也变成了能够打打闹闹互相骂骂的朋友。
   这个暑假我不太想回家。沈勇便独自回去。
   我和楼兰去火车站送完他后,她一言不发。于是我提议走走再坐车回去。
   我们一起走在车站外面的解放路上。那里有很多旧书店,我和她一家一家逛。
   到最后我挑了本《在路上》,她则拿了村上春树的几本集子。
   这是我们才互相发现,原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说到读书,楼兰的话逐渐多了起来,我们有说有笑得竟然一路徒步走回了房子。

   夏日的傍晚是很舒服的季节。
   我请她在楼下吃了顿火锅。冷气吹着、火苗窜着,几瓶啤酒下肚的感觉真是舒坦到家。
   而楼兰,则一改平时的淑女样,开始跟我聊音乐和书籍。
   吃完饭后,我买了半个西瓜切好,我们把席子铺到了凉台上,背就靠在水泥墙上,并排坐着望天。
   她从我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迫不及待地点上。
   “哈哈,这下我可自由了。”她猛吸了两口后,陶醉似的对我说,“你不知道,和他在一起多压抑。”
   我没有想到她会抽烟,吃了一惊。
   “他根本不让我抽烟,说我任性,我一提摇滚他就鄙视我,露出那样像看傻瓜似的眼神,说看不上我们这种小孩子的胡闹,我一写东西他就嫌弃我无聊,也不让我骂人,真他妈压抑。”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随即长叹一声,“我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是啊,我也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肖诗你最好了,又喜欢音乐,又喜欢看书……还可以抽烟,呵呵。”她的话让我心里无比难过。我从不知道他们是这样的,一直以为是所谓的郎才女貌,应该是很配的一对。
   “其实……”楼兰把烟头直接弹到夜空中,“和他在一起我真得很压抑。”她在反复地强调这两个字。
   “我是很任性,但我只跟亲近的人任性。我认为会有人真正喜欢我、包容我的。这些小事情都该是不足挂齿的。”她自嘲的低下头。
   “那……”我迟疑的问:“那你为什么还和他在一起?”
   “肖诗……”她欲言又止。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我想这个问题我或许问得有些冒昧。
   “有点凉了,进去吧。”我想打破冷场。
   过了好一会,楼兰说:“肖诗,你不知道,我觉得我欠他的。”

   21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她苦笑了一下。
   “你……你记得一年前我生病那次吗?”
   我说记得。
   “后来你问起,他跟你说是发烧,其实不是,我那天下午在学校门口那小诊所里打胎来着。”
   我很震惊,还是假装自己很老练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不过,不是他的。”楼兰轻轻地说完轻轻地笑了。
   我那时像现在一样,木纳得不会开口。
   她也没有打算让我开口的意思。
   “是我上一个男朋友的,北京的。那个人知道后却说没时间赶来陪我看病,我很害怕也很无助,也没办法瞒着沈勇,你知道那会咱们才刚认识半个多月。沈勇当时很沮丧,又半天时间没有理我,电话也关机。但后来他还是决定安慰我并且陪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可他还是一直很悉心地照顾我。”
   楼兰说完又朝空中扔掉一支烟,转向我说冷了,进去吧。

   她在我的床上坐着,我坐在书桌前,烟灰缸里塞满了我们两人的杰作。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觉得欠他的吗?”我问她。
   “不仅仅”她有些累了倚在我的被子上。
   “第三天,北京那个男的突然来学校找我,我自然不能回这里,要和他出去,因为那时我还没跟他说分手,她也不知道是沈勇在照顾我。”
   “我打电话叫沈勇把我的那些中药送过来,然后他就乖乖地送来了。后来,后来我和北京那个站在学校门口等人电话的时候,我看见沈勇从校门走出来,他也一下子看到了我们,他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傻傻地立在了校门口。后来他赶忙把眼睛望向别处,向屋子这边走。”
   “当时我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手里拿着一卷画纸,我记得很清楚。他的步子很慢很慢,我一直盯着他背影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直到400米还是500米外,他都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无声地流泪了。”
   “从那时起,我就认定自己要好好对待沈勇,再不让他受伤。”
   楼兰说到这里,偷偷用手指头去抹眼睛,我也感到很沉痛,一支接一支吸烟。
   我不为自己的哥们受委屈而难过,我为我的公主而难过。我多想告诉她,我早就认定自己不愿让你受伤。
   “大概就是这样吧,”罗兰吸了吸鼻子,声音显得闷闷的,“这种感情深深地烙在我脑子里,不用提醒我都会时时刻刻对沈勇好,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哪怕是压抑自己。”
   “压抑自己总有一天会爆发的。”我叹息。
   “我不知道。”她也叹息。

   22
   暑假才刚刚开始,我的自由生活拉开序幕。
   楼兰在这个假期有好几场演出,每次我都陪着她。有时也拿出化妆课上学到的,做她的化妆师。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近地接触楼兰。
   给她化妆的时候,我像对待一件玻璃器皿一样小心地对待她。
   她的皮肤是那样白那样细腻,我用粉刷一遍一遍扫着她的面颊。胭脂过往的地方是一道淡淡的绯色,就像是刷子不小心蹭破了她的皮肤、渗出细小血珠似的。
   她闭上眼睛让我画眼影的时候,我尽力摒住自己粗糙的呼吸,我的手就是放轻再放轻,也能感觉她的眼皮在跳动,我的心也跟随着它跳动。那一双褐色的瞳仁,在里面到底咕噜咕噜转些什么呢?
   有多少次我都要控制自己不去偷吻那双眼睛,不去吻那个光洁如鹤的额头,不去吻那苹果一样的脸庞。
   她总是没心没肺地一把把我从镜子前面推开,自己盯着自己念叨着“挖塞,又把我画成美女,居心不良啊你。”
   我真喜欢她这调皮的样子。

   看她演出我会站在最后一排,远远地望着。她是我亲手打造的洋娃娃,我把她放在舞台上,就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姑娘一样充满疼爱与自豪。
   她是我的。
   你是我的。
   我多么希望能勇敢地这样对自己说,对她说。

   23
   闲暇的时间总是多得要命。
   我们一人顶一袋冰块躺在夏日的天空下,听知了收拾翅膀的声音,看鸽群盘旋。
   房东在楼顶养起了一群鸽子,于是那些灰白的羽毛就会像零星的雪片一样偶尔落下来,在我们脚边或者头发上安家。
   楼兰总是打趣地说要搜集它们,等攒够了做一个羽毛枕头。

   她常常叫一些搞乐队的朋友过来玩。
   我们打开音响,放上最动听的歌。他们教我弹琴,楼兰就坐在一边听音乐,有时也过来纠正一下我慌乱的节奏。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朋克青年们的打闹声从来不会影响到她的安静。她在任何时候都是如此波澜不惊,只有,只有在我一个人面前,她才是放纵的、调皮的、自恋的、甚至是自负的。她有资格自负,她是我的女神,我仰头才能看见的天空。

   24
   事情从沈勇回来那天开始改变。
   他们的感情向着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结局走去,可过程却是那么令人揪心。
   白天我依然和沈勇去上课,也常常旷课去网吧。渐渐的我发现他不再像以前那么沉迷于游戏,而喜欢上聊天了,开始我还总取笑他。
   “你妈的,有什么好聊得,快来跟爷爷C两把。”我叼着烟吊儿郎当的。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QQ,压根没听到我说话。
   我索性椅子一歪倚到他身上。
   他慌忙把QQ窗口关掉,嘴里骂骂咧咧的“看屁看。”
   我拍着他脑袋说:“日,你他妈太不够意思了,勾搭小妹还瞒着我。”
   他嘿嘿笑了,趴到我耳朵边上说:“你看,是那个妹儿。”
   我顺着他眼神望过去,我们斜后方坐着一个女孩子,大概是大一的新生。
   “你在和她聊啊?”
   “对啊,她怎么样?”沈勇嬉皮笑脸地问我。
   我又回过头仔细打量了一会,冒出一句不太友好的话。
   “像个土包子。”

   “你懂个屁”他白我一眼,“人家家可有钱得很呢,一个学期就换了三部手机。”
   “靠,耳朵上长钩子了吧,换那么多手机有毛病啊。”我不屑地说。
   “你妈的,少说人家坏话。”
   “有钱有钱,暴发户也有钱,不还是副农民样。沈勇你品味什么时候变这么恶俗了。”
   “少废话,操。”
   他最后还厚颜无耻的加上一句:“你别告诉楼兰啊。”
   警告我似的口气。

   25
   我是不敢告诉楼兰的。
   首先我不想背叛哥们,其次,我无法对楼兰说出这样的事。
   在接下来的整个冬季里,我想一条虫一样生活在他们中间。
   很多时候我是有意躲开楼兰,她也认为在沈勇面前还是收敛一些、老实一些比较好。
   我为沈勇遮掩的越多,我的心里就越发矛盾。他和那个叫姗姗的女孩约会时,我不能回家,得随时准备接楼兰的电话,然后向沈勇通报。
   “喂喂肖诗,你和沈勇在一起吗?”
   “是啊,我们在XX家喝酒呢,他上厕所去了可能没听见。”
   一次两次去上厕所可以,冒充电话没信号或者没电了也可以。每次接电话我都像踩到一个地雷——万一她要叫沈勇接电话怎么办——未爆炸提心吊胆地等待爆炸。
   我和沈勇开始编纂着一次又一次新颖的谎言,可楼兰却很少再打电话过来了。
   到后来,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瞒天过海的生活,因为我孤身一人,除了自己的房子,就是去网吧。我已经烦得透透的。
   我想在晚上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读上一本书,或者——或者我可以趁沈勇不在的时候,看看楼兰,看看她怎么样多个夜晚独自一人待在一间大房子里;或许我还可以在这个时候慢慢告诉她一切,我就可以陪着她说说话,在她的伤心的时候不会感到孤独;哪怕我什么也不说,就简简单单存在在那里,只要让她感觉到诺大的房子里还有一个人,便好。
   于是有一天我自己提前回去了。
   一进门,看见每个房子都亮着灯,没有楼兰的人影。
   我正奇怪,就听到凉台上传来她的声音:“沈勇?”

   我的天,北风凛冽的刮着,她还在凉台上受冻?我急忙跑过去。
   凉台上燃着一小堆火,火苗印着她有些失望的脸。
   “是肖诗啊……”楼兰蹲在火堆旁边,很快就拿出开心、孩子般的口气,“快来烤火啊,我把大一大而的卷子烧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把手伸了出去。
   楼兰笑呵呵的说道:“暖和吧,可把我冻死了,刚才给沈勇洗他那双大靴子呢,手都冻成紫的了,你看。”
   我看见她两只被冬日里刺骨的冰水和为了取暖而渴望火焰折磨得红肿的小手。墙角堆着那双遭天杀的、湿淋淋的大靴子。
   我的心一瞬间像被揉皱的纱般惆怅。
   “别烤了,不安全,我给你灌个热水袋吧。”我站起来向卧室走去。
   楼兰听话地把灰烬踩灭跟了过来。
   我突然想起,我们的烧水棒已经坏掉一个礼拜了,而煤气也早就没有了。粗糙的我竟想不起来要重新买一个。
   我拎着那个坏的热水棒愣了好一会。
   “你等着,我去买个新的,马上回来。”
   “哎——”楼兰拉住我,“算了,明天再说吧……要不……你陪我去吃点饭吧,我很饿……”
   “啊——你没吃饭,那我给你买上来好了,你想吃什么?”
   楼兰想了想,狡猾地一笑:“火锅。”

   26
   在楼下的火锅店里,我看着对面吃得狼吞虎咽的楼兰,突然她又是我心中的那个疼爱的小女孩了。我只是抽烟,喝几口酒。
   我不忍心再让她这样去爱一个正在伤害她的人。我盯着她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如何开口。
   楼兰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与不安,她夹着菜,若无其事地对我说:“肖诗,你不用为难,我都知道。”
   我吃了一惊:“你知道什么?”
   “呵呵,你以为我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吗?”她轻松地微笑,“也不知道是谁傻,呵呵。”
   “那天晚上我的好姐妹——你也认识的,她是握着我的手、哭着跟我说的。我没想到她会为了我的事而哭,这是多珍贵的友情啊。她真好。”
   我听着真是哭笑不得,她故意在把话题扯远,让疼痛不那么彻骨。
   那么我也只能尽量避开,只好附和着:“是啊,难得呢。”
   可我分明看见她为了努力忍住眼泪不掉下来,而在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菜。

   那天楼兰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
   我们一直一言不发,我就那么陪着她、看着她喝。
   回去的时候,我是背着她上楼的。她醉得一塌糊涂。她没有说胡话也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安静得睁大眼睛。
   我们上去的时候沈勇还没有回来。
   我把她放在他们的床上,拧亮台灯,替她脱掉外套和鞋子,拉过被子盖好。末了又倒好一大杯纯净水放在床头。
   “什么也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我低下头用温柔的自己都无法想象的语气对她说。
   她眼睛红红得看着我,嗯了一声。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疲惫地合着衣一头栽到床上,然后慢慢地伸手脱外套。
   外套的左肩膀处有一大片晕湿的痕迹。
   我把鼻子凑到那块泪渍上面,闻着一股叫做忧伤的味道。在我闭上眼睛的同时,同样的味道从我眼皮底下逃逸出来。

   27
   接下来的一个学期,他们依旧在一起,维持着所谓的感情。
   寒假的时候,楼兰去火车站送我和沈勇。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我尽量不去看楼兰。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她一个人孤独的走过长长的地道,穿过喧闹的人群时落寞的样子。
   沈勇窝在座位里不说话。
   我问他:“你们怎么还没分手?”
   沈勇意味深长地说:“虽然我很喜欢姗姗,但是楼兰,我还是放不开,她对我太好太好……我舍不得……”
   禽兽。
   我在心里骂道。

   28
   “肖老师,你怎么总是在思考问题呢?”林琳笑眯眯地端着一杯咖啡进来。
   “肖老师,今天下班后你有事情吗?”
   “我,没什么事吧。”不知道这丫头又要干什么了。
   “那个……”她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起来,“今天是我生日,我们一起去跳舞,我想请您一起……”
   “你们年轻人爱玩,我去不合适”我习惯性的拒绝。
   “谁说的”她撅起嘴来,“上次你不是都去了嘛。”
   然后她假装唬起脸:“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过生日了。”

   29
   从“酷拉拉”出来是凌晨一点多,林琳微醉地跟我上了回家的车。
   她说头晕就顺势靠在了我肩膀上。我努力耸着那一边的肩,尽量不让她的头发和呼吸碰到我的脸。我知道,那姿势一定别扭极了。

   上楼的时候,她说她腿软得走不动,要我背她。我说我也是晕的,万一一起摔倒跟这滚下去就遭殃了。随后不管她的不高兴就架起她胳膊拖到了房门口。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过生日也别和这么多酒,一个女孩子……”
   她没等我把话说完,拽住我的胳膊,往我身上一歪。抬起头看着我,好像快要哭了似的。
   “肖老师,你不能陪陪我吗?”
   “玩了一晚上,都累了,需要休息。”我冷冷得说。
   “肖老师——”她哭了出来。
   我的话刺伤了她。
   “我……我一直喜欢你,我……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林琳带着哭腔用极细小的声音嗡嗡道。
   这或许是我意料之中的话,不过我的吃惊也让自己没有想到。
   我不愿说狠心的话去伤害一个年轻女孩。
   她看我没有回应,干脆伸出双手吊在了我脖子上。
   酒气伴着她火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我挺着僵硬的身子把头扭向一边。拿过她的钥匙开了她的门。
   跌跌撞撞地挨到床边,把她重重地撂到床上。她甚至有些害羞地不敢抬头看我。
   我站得直挺挺的从高处俯视着她。
   “对不起,林琳,我不能做你的男朋友……祝你生日快乐。”
   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到来之前我扭头走出她的房间,随手把门一带。

   是的,我只能说对不起。你是一个好女孩,可我这一辈子只能没出息地爱着一个女人。在她喝醉的时候我只能背她一个女人,在她哭泣的时候我只能让她一个人在我衣服上留下泪痕。
   对不起,对不起。

   30
   在这个难过的夜晚,我数着烟灰缸里的第十三根烟头。回忆像一列火车轰隆驶来,不期而至。

   31
   “肖诗,你在哪?”楼兰在电话里显得有些胆怯。
   “我在外面呢。”
   “啊,没在屋子里啊……”
   “没有,怎么了?”楼兰沉默了老半天,才开口,“那个……沈勇跟我说要我下午别回去,他……她和那个女孩在。”
   我差点没昏倒,这个沈勇怎么干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情了。
   “我在网吧给你打电话,我手机忘了拿,本来想你帮我带下来的。”楼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变得越来越细,仿佛抖一抖电话线就要断掉。
   “那怎么办,我赶回去要一个多小时呢。”
   之后,楼兰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她清了清嗓子说:“没关系,我自己去拿好了。”
   她挂掉了电话。

   32
   其实我清楚,她的目的原本就不是为了一个手机。我在她最后那句话中听到了某种深深的嫉妒,因为绝望繁衍出来的狠毒。
   也许真如我所说,长久的压抑就要爆发,也许,也许我的公主就要因为她的率性和冲动而受到正面的伤害。
   我越想越担心,放掉了手边的事情急忙打的回去。

   33
   我赶到家的时候,屋子里一片寂静。
   从沈勇那间房里传来他和姗姗小声说话的动静。
   一切平安,看来楼兰可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正要呼出一口气的时候,门响了,楼兰走了进来。
   她看见我站在门廊里发呆的样子,也愣了一下,随后大声说道:“你不是在外面吗?”
   她的口气带着些愤怒,但是她的眼神在告诉我她并没有怪我,只是故意要里面的人听到而已。

   果然屋子里传来椅子的响声,在楼兰要抬手敲门的时候,沈勇把门拉开一条缝。
   我看见可怜的楼兰使劲想往里瞅,可沈勇挡住她视线问:“你回来干什么。”
   楼兰大声地说:“手机忘带了,我上来取。”
   “我给你拿。”沈勇干脆得不由分说。
   楼兰听他这么说觉得很气愤,一脚就把那门踢开了。

   里面的姗姗走了出来,她竟然对楼兰笑了笑。
   沈勇立在门口一瞬间显得很尴尬,慌忙可笑地介绍道:“这是姗姗,这个是楼兰。”
   姗姗骄傲地对楼兰抬了抬下巴,说“你好”的神情好像以为自己很高贵。
   你有什么可骄傲的,你偷偷摸摸地和别人的男朋友关在一个昏暗的房子里,散发着暧昧气息,充其量算个第三者。
   我的可怜的楼兰顿时又变成了温顺生疏的样子,她结结巴巴地对珊珊说:“你……你好。”声音小得像蚊子,表情局促得就像自己是别人介绍来当保姆的乡下孩子。

   最后,楼兰拿到了她的手机。
   沈勇和姗姗继续关起房门。
   楼兰失神地走到我房间,在床上坐下,低着头,就好像要等待父亲批评的小姑娘。
   “楼兰,我和你一样失败。”

   34
   我伸手去找音乐,希望能挑到一首能让心情变好点的歌。可我翻遍了我的CD,发现那一百多张碟片竟然没有一首歌能温暖我们的身体、安抚我们日益堕落的心。
   它无法言喻,无法解读,无法被拯救。

   35
   送走了姗姗,沈勇跑到我们这里,扳过楼兰僵硬的身子说:“好了,别生气了,我和她就是聊聊天嘛。”
   “聊天需要我回避,聊天需要大白天拉窗帘,聊天需要弄皱床单?”楼兰冲他喊道。
   “我那时胃疼,就在床上躺了一会。”
   “放屁!”楼兰哭着说。

   36
   “我最讨厌你乱吃醋胡闹的样子。”沈勇转身就走。

   37
   有什么办法呢?
   她需要的安慰我不能给予,她需要的安慰他却不愿给予。
   所有的人都明明知道,所有的人却都在避开。

   由于楼兰的一再妥协,沈勇开始变本加厉。
   他清楚无论他做什么,楼兰都会原谅他。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赶快结束。让楼兰解脱,也让我解脱,我害怕暴风雨到来的那天。
   可我无论怎样祈祷,噩梦似乎永远都醒不过来。我们像进入梦魇的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向那个最深的谷底,不知道抓住什么也不知道哭喊。

   38
   那是这学期快结束的一个周末,也是楼兰的生日。她和乐队要去参加一个露天啤酒晚会的演出。
   我照例给她化妆,帮她收拾东西。
   “生日打算怎么过啊?”我沾染着她的喜悦。
   “肖诗,我想——我想叫沈勇来看我演出。”
   “疯了吧你,他不会去的,他又不喜欢摇滚。”
   “可是和他这么久了,他一次都没有看过我演出呢……”楼兰遗憾地说。
   “该遗憾的是他。不过,试试看吧,毕竟是你生日呢,看他来不来。”
   “嗯!”
   楼兰满心欢喜地拨通他的电话。

   39
   沈勇是答应来看她演出,只是,他带着姗姗一起来。
   我劝过他,今天是楼兰生日,你们这样子真得不太好。沈勇“嗯嗯”的应付着,最终却还是我行我素。
   楼兰不知道,他们电话里讲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姗姗也来。
   走进后台的时候,看见楼兰欣喜地四处张望,我担心她得知这个消息后可能会影响她的发挥。楼兰看见我就凑过来问沈勇来了没、来了没。
   我说不知道。

   可她还是在弹第三首曲子的时候看见了沈勇和姗姗。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却像全世界都隐去,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那么突兀。
   我明显的听见正在唱的那首歌,突然间少了所有的重量。楼兰的手停住后,开始慌乱,找不到该弹的和弦。
   我愤恨的瞄了一眼沈勇,这个音乐白痴什么都不会察觉,少了贝斯伴奏的歌,也许会让他的耳朵更好受点。
   台上的主唱扭过头看了楼兰一眼,吉他手也险些停顿下来。楼兰把头低下,再低下。
   眼泪那么轻,它落在琴弦上会发出动听的声音吗?

   她们的演出结束了,其他乐队上场。楼兰抱着琴缩在后台破旧的沙发里,我默默地拿过琴收拾起来。
   “肖诗——”
   “嗯?怎么?”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却是空洞的。
   过了几分钟她“腾”的从沙发上跳起来,往外跑去。
   她拨过熙熙攘攘狂欢的人群,最后一步步走到沈勇面前。“你过来一下。”
   沈勇跟着她走到场地另一端,先开了口:“正好,我还要找你呢。你今晚别回来住了,好吧?”
   “什么?今天是我生日啊,你这样对我吗?”
   “改天给你过生日,听话。”
   楼兰不相信地瞪着他,眼睛里涌着泪和恨。

   40
   当我找到楼兰的时候,天已蒙蒙亮,广场上的人们走掉大半,剩下的全是些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的人。她在其中,靠着一辆吉普车的轮子坐在地上,身边摆着四个空酒瓶。
   她看到我,边哭边吐地向我讲述沈勇说的话。过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我们决定现在回去。也许我想看到天下大乱的样子,那样我就可以义无反顾地将她护在身后,与敌人誓死拼搏。
   凌晨开始下雨,一切都像早已安排好,连荒凉的背景都按时上台。

   41
   “你又回来干什么?”沈勇这回真有些生气了。
   楼兰不甘示弱、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不干什么,睡觉啊。”说着要进屋。
   沈勇一把拉住她揪到客厅:“不行,我让你别回来的,你为什么不听话?”
   “不,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不行,你必须走!”
   楼兰朝着他轻蔑地笑了一下。
   “你和她要在这睡觉是吧?”
   “嗯……本来想送她回学校的,可是半夜了校门也叫不开。”
   “呵呵,还有呢?”
   “还有,还有下雨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楼兰似乎就在等他找到所有的借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那么,让她打地铺好了。”
   “那不行,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打地铺,会着凉的。”
   楼兰“嗤”了一声。
   “那你打地铺好了。”
   “我打地铺,你和她睡?”沈勇竟然嬉皮笑脸开了。
   “放你妈的屁!”楼兰忍不住骂了句。
   她朝着那张伪善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允许你们睡我的床。”
   “你少废话了。”沈勇有些不耐烦。
   “我打地铺行了吧,我操。”
   楼兰撂下这句话。

   42
   姗姗在她眼里像团完全不存在的空气,她推开门径直走进去,来来回回,拿着自己的用品。沈勇在她拿走最后一件时把门反锁上了。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劝她:“你睡我床好了,我去客厅。”
   她倔强地对我说:“你别管我,我今天就要看看他们怎么开心。”

   43
   我和楼兰都睡不着。我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她很安静,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我知道她摒住呼吸想听到什么。
   那扇门,紧闭的。屋子里的人有意不说话,不出声。
   这种可怕的寂静,也许更会使人疯狂。
   我在黑暗里听见楼兰的心,在这个夜里一寸一寸碎裂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她徒劳无获地哭了,无声的那种,只有眼泪在隐约滚落。
   我叹气,起身去房间拿烟。
   她就那么一跃而起,进了厨房。
   不好,我心里大叫一声。
   楼兰手中握着长刃的水果刀,在月色下闪着不祥的光芒。
   “楼兰”我轻声喝道,“你干什么?”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把刀放下,这很危险。”
   “你别管我!”她开始大喊大叫。
   她用劲挣开我冲到那间屋子门口,疯了似的用刀砍着那门。失去了理智的她用脚踢着门,哭着嘶喊着“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门依旧像一个紧闭着嘴也不招供的罪人。
   刀子和鞋子锐利又沉闷的敲击声,仿佛一个千斤大锤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底,又仿佛是狼牙棒,砸一下就疼一下,汩汩冒血。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我想我会和她一起在这个夜晚疯掉,忘记一切痛苦,也许我们就此可以牵着手一起顺着院子外面那片布满爬墙虎的墙,一直走。
   可我还是理智的。
   我冲过去抱起楼兰就往我房间走,不管她盲目挥舞的刀子。忙乱中那个曾经沾有她泪水的肩膀钻心的疼了一下。
   楼兰在我怀里哭着喊着踢着打着。抱的再紧也没有用。
   我索性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在那里,不会有人看见我的眼泪。

   44
   闹了一夜的楼兰终于在中午的时候睡着了。她坚持要睡在客厅的地上,睡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而那把刀已经被我从窗口扔得远远的。
   我仍然睡不着,抽了快两盒烟,被熏得睁不开眼睛。
   沈勇在十一点多起来,走到客厅蹲在楼兰身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着她的头发。
   过了一会他和姗姗走了。

   下午的时候楼兰醒来。
   她把自己关在房子里,音响里传来震耳欲聋的《Knockin' On Heaven's Door》,然而痛心的哭声还是传到我耳朵里。她在重金属的轰炸里把一个椅子反复摔倒墙上、掉到地上。
   我又将烟头深深扎在胳膊上。自从看着她受伤害我却不能帮助她开始,我就把自己的胳膊当作出气筒。
   终于一个小时后,她关掉了音乐,去洗手间洗脸。
   于是世界才安静下来。

   45
   沈勇说姗姗不让他再过来,所以近期他在寝室住。
   楼兰听完后没有说话。
   她每天就窝在屋子里,不是哭就是写日记。连饭都不想下去吃。
   有时候沈勇会在早晨过来,带点豆浆油条之类的送上来。沈勇说讨厌看见楼兰哭,所以每次楼兰都开心地和他说笑,关于感情只字不提。等他走后,又一个人趴在键盘上哭。

   有一次,她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和我打招呼。我敲敲墙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
   等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见纸篓里一包女性用品的包装袋,这才了解。
   后来听见她给沈勇打电话,想要他过来陪陪她。
   不一会,沈勇就拎着小米粥回来了。
   隔壁沉默了一会,突地听见楼兰哭着喊“为什么非要回去,就不能陪陪我吗?”
   沈勇压低声音说“我不是已经陪你了吗,还给你买了饭,我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求求你别走,求你了,就陪我一次。”
   沈勇放大嗓门“松开,快点!”
   就听到“咚”的一声,他们的门被撞开了,我慌忙跑出去。

  我看见楼兰跪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瘫在地上,而双手死死地拽住沈勇的裤脚。
   多年来,这一幕在我脑海里烙下的印记,比那个荒诞的夜晚还要深刻。
   我为楼兰感到痛心,一个深深陷入感情的女人,无论她是多么独立,只要是在那个他面前,已顾不得尊严和羞耻。
   沈勇趁她楞住的空档,夺门而逃。
   故事在那一瞬间定格,我们站在了岸边,而楼兰一个人向悬崖滑去。

   46
   楼兰开始彻夜不归。
   这更加重了沈勇莫名的怨气。他们两个开始了更深层次的冷战。
   很多个早晨,我被楼兰进门的声音吵醒,过去看时,她多是合着衣仰面躺着,或者坐在椅子上抽烟。她身上有浓浓的烟味、酒味和男士香水、汗水混合的味道。
   到后来,她干脆带回来一个男人在这里过夜。
   我们都已经麻木不仁。
   我所能做的,就是在她回来后替她烧好热水,把毛巾和洗浴用品一一摆放好。过一会她就会自己去洗澡。

   我在学校后面的集市看到一只小白猫,就买下来,也许它可以陪伴楼兰让她高兴一些。

   47
   楼兰给它取名叫等等。
   她确实喜欢上了它,也很少再出去了。
   沈勇看到后又习惯性地露出鄙夷的神色“又弄这些破玩意,我可不喜欢动物。”
   她现在根本不在乎沈勇说什么、做什么,这只猫成为了她生活的重心。
   她们几乎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它陪她听音乐、写字,她为它做饭、逗它玩。两个“人”甚至连洗澡都在一块。
   这让我多少放下些心来。

   48
   暑假又不期而至,我还是决定不回家。
   这次是我和楼兰一起去送沈勇。
   我不知道沈勇如今在楼兰的心目中是什么形象什么地位,她没有告诉过我。
   只是火车启动的那一瞬,我看见沈勇趴在玻璃窗上,眼睛有些红。
   而楼兰,眼神虚空的望着他,就向望着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们一直站着,一直目送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远方轨道的弯处。
   这一次的分别,或许是结局了吧。
   分手这两个字,写在火车抽身离去的灰暗上空。

   回来的路上,楼兰破天荒地笑了。
   她不停地跟我说话,在逛那排书店的时候甚至挽起了我的手臂。

   那天夜里,她洗完澡在床上叫我“肖诗,过来陪我说会话嘛。”
   “你过来吧,我正好新租了碟。”
   话音未落,她就跑了进来。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家伙竟然围着一条浴巾就坐在了我床上。
   “你疯了。”我有些嗔怒。
   “我热嘛。”她口气带着点撒娇。

   电影是恐怖片,我和她就像蹩脚电视剧里的男女主人公。楼兰说她害怕不敢回自己的房子,我说那你就在这睡好了,我看着你。
   “你也得躺下!”她命令道。
   我顺从地躺在她身边。
   黑暗里,这个女主人公不知是真害怕还是假害怕,紧紧地靠着我。我顺势一抬胳膊,她就钻到了我怀里。
   我又轻轻拉着她浴巾的一角,她就像一个被拆开的礼物一样,盛开在我面前。

   那晚,我尝到了她真实的眼泪。除了咸涩,还有些苦,还有些甜。这些眼泪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往日。
   她缓缓摸着我肩膀上的那道刀伤。
   “你,还疼吗?”

   49
   第二天早晨是个明媚的开始。
   我睁开眼睛就看见楼兰穿戴一新在给等等喂牛奶。
   我想我一定是面带微笑起床的。
   这两年多来,我第一次像那天一样勤快,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上新的床单新的衣服。我甚至还跑下楼买了一个崭新的水晶烟灰缸摆在桌上。
   那天早晨的阳光,在我做完这一切以后,变得更加惹人喜爱,透过一尘不染的窗户,在我的书桌前打出无数道雀跃的光线。

   我打开我们以前最爱听最爱唱的那首歌,可惜现在连乐队名和歌名都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歌词里有一句是:“我所有快乐不见了”。
   那是一首节奏旋律欢快的歌。
   我坐在书桌前,点燃一只烟,拿出一沓洁白的稿纸。
   楼兰看见后问我:“怎么,要写文章啊?”
   “是想写啊,我想写一个故事想了已经很久了。”
   “那好啊,是什么故事呢?”她横坐到我腿上问我。
   “是一个女孩,一个我喜欢了很久的女孩。”
   “哈,原来肖诗也有暗恋的人啊,是谁呀?”
   “是……你不认识的,我高中时的同学。”
   我不敢说。
   我骗了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有些退缩。
   如果那时我告诉她“那个我喜欢了很久、很深的女孩就是你”的话,或许她就会永远属于我,我就不会在这么多年都快要老去的时候,还在独自缅怀、独自后悔、独自伤感。
   “嗯,那要好好写啊,我支持你!”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50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今天想起来应该是我一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
   可惜也仅仅不过一个月。
   在岁月匆匆流过的长河中,三十天就像回了一下头,而转过身来才发现该珍惜的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了。

   51
   至今我都想不起来我们是从哪一天开始慢慢失去了彼此。
   唯一记得是我、楼兰、还有她的新任男友——一个年龄比我们大很多的男人——我们坐在一个餐厅里吃饭。
   “肖诗是我的好哥们。”她对他说。

   52
   ——肖诗,我心里好难过啊。
   ——肖诗,你知道我在那段日子里究竟和多少人上过床吗?这个不堪回首的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肖诗,不许再用烟头烫自己,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肖诗,我现在的男朋友依着我的任性,很宠我。
   ——肖诗,我把等等接走了,你别难过哦。
   ——肖诗,你,还疼吗?

   你,还疼吗?

   53
   现在,我又回到了X城,办起一份自己的杂志。
   我想在这里寻找楼兰的踪影,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身边是否有爱她的人在陪伴。
   火车站出来的那排旧书店早已拆了,变成豪华的商业大楼,走在那里的时候我总能依稀感到臂弯传来的一阵温暖。
   我在学校后面的集市上又买到一只小猫,它看见我就喵喵直叫,我就买下了它。
   她是一只黄色斑纹的猫,饿了就叫个不停,喜欢在我膝间睡觉。我给它取名叫楼兰。

   如今我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桌前,再次拿出一沓洁白的稿纸,试图写下这个故事。我耳边一直荡漾着楼兰的声音:“嗯,那要好好写啊,我支持你!”

   54
   我还记得在我们毕业后回到Q城的一个夜晚,我和沈勇一人拎着一瓶酒坐在海边的沙滩上。
   他喝着喝着就哭了。
   他失声地对我说:“肖诗,我和楼兰分手,我心里真得很难受啊。你不知道,楼兰,我本来是想娶她的呀。”
   我没有安慰他,有些冰冷地回答:“你和楼兰分手,难道她心里不难受吗?”
   海风吹散了我们的话,那在夜晚尤其清朗的波涛声、带着淡淡的咸腥味道,至今想起来,仍一浪一浪地涌在我们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