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月亮一样爱你

叶倾文

  1

   2002年我稀里糊涂地大学毕业了。
   稀里糊涂这个词语所包含的具体意思很难表达,就如同让一个原始人想象戴尔电脑的结构一样,无从入手。在毕业后的漫长岁月里,出于一种惯性,我时常琢磨这个词语的意思。因为它所要阐释的东西本来就是稀里糊涂的,所以琢磨的结果往往是把自己弄得昏昏欲睡。
   当然,长期的琢磨也并非毫无收获,它直接导致了以下几个结果,或者说是后果。
   第一,大学生活留给我的印象愈加模糊,我关于大学生活的记忆开始长时间的处于多雾状态。
   第二,我开始水土不服,在毕业后的生活中,时常需要长时间的思考以确定自己的存在。
   第三,不论是下午还是晚上,我的睡眠次数都明显提高了。
   然而,不论稀里糊涂也好,痛痛快快也罢,结果毫无区别――我像被挤尽的牙膏一样静止不动,某种力量以大力射门的姿态将我一脚踢出了大学校门。


   2.

   离校前的那个晚上,我坐在窗前听广播。有个电台在接连不断地放校园民谣,一个人在宿舍里听这些歌曲,多少有些感伤。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雪白雪白的月光,将窗外的校园照得亮堂堂的。我趴在窗口看着荒野一样的操场,忽然很想到校园里走一走,想弄清那座教学楼在这样皎洁的月色中,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走到楼下才发现宿舍门已经锁了,掏出手机看了下,凌晨一点了。
   回到宿舍里,看着那些空荡荡得床铺,忽然感觉周围的一切很陌生,四下里一片沉默,没有聊天的声音,也没有打呼声,只有我目瞪口呆的打量四周。
   这样冷清的宿舍,在我的大学生涯里,还是第一次见到,也是最后一次了。


   3.

   毕业后,我在离学校十七八里的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月租1500元。房子位于二十二楼,站在窗前可以看见大半个城市,赏心悦目。
   我喜欢住在高的地方,隔世一样清净,不受人打扰,万一发洪水也不容易受灾。

   和我合租的家伙经常带女孩回来睡觉,叫浆糊,是我的同班同学。浆糊说,本来想找个女生合租的,但是后来想想不太方便,还是算了。
   有次我问他:“从哪里找到那么多女孩子呢?”“酒吧,有时去迪厅。”浆糊眯着眼睛,“感兴趣?”我摇摇头。
   浆糊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蹉跎呀!”其实,说不想和女孩睡觉是假的,只是努力克制罢了。


   4.

   我第一次见到住在我楼上的女孩是在2002年的十二月。
   那一年的十二月像春天一样温暖,阳光明媚,和风徐徐。

   第一次见到楼上的女孩时,她穿着一件橙色的套头衫,带着一顶白色的线帽。
   她站在电梯口,脚下放着一只很大的皮箱。
   我走进来的时候,她瞅了我一眼。她有一双大眼睛,灵气十足。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我朝下看去,她很安静地站在电梯口,并不像她在说话。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我已经快要拐上另一层楼梯了,扭过头往下看,她站在电梯口像背单词一样念念有词。
   我冲她说:“电梯坏了。”她像是刚刚看见我一样,蓦地转过脸来。
   “哦,什么时候能修好啊?”“不知道,大概要很久。”她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又在对着空气不停地念:“怎么办呀?怎么办呀?”“喂,是不是要帮忙?”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转脸看了看脚下的大皮箱。
   “不知道你能不能搬动哎?”我走下楼梯,提了提那只大皮箱,很沉。
   “你住几楼?”她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你能搬到几楼?”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一只春天里的小鹿。
   她住在二十三楼。
   有些事情,确实很巧。如果不是那只沉得像喜马拉雅山一样的皮箱,我们或许就不会认识了,我也不会知道,我的楼上住着一个眼睛忽闪忽闪的漂亮女孩。

   把皮箱搬到二十三楼时,天已经黑掉了。我转脸看着她。
   “搬了多久?”“大概搬了很久,”她掏出钥匙开门,“帮忙搬进来呀。”她的房间布置得很整洁,橙色的落地窗帘,淡绿色的棉面沙发,书桌上、电脑旁四处摆着各种各样的卡通动物,这样的房间,说是玩具店也未尝不可。
   她从书桌上抽了几张面纸,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出手袋,从里面抽出五十块钱,和面纸一并递给我。
   “谢谢你啊。”这一来,我被弄的哭笑不得,索性连面纸也没接,转身走了。
   “喂,”她在后面喊,“谢谢你啊,好人。”


   5.

   有许多词语,意义是很模糊的。比如,他妈的。
   你可以说,他妈的,真精彩。你也可以说,他妈的,太烂了。就是说,他妈的,这个词语既可以来表达你的喜爱之情,也可以来表达你的愤怒。

   那天晚上,我到了凌晨一点多还没睡着。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有点诧异,我打了个电话给浆糊,问他现在几点了。
   “一点四十三,”浆糊好像在迪厅里,电话里传出吵得不可开交的音乐声,“干吗问这个呀?”“没什么,就是想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准不准。”“没事吧?”“没事,有点失眠而已,你玩你的好了。”我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我闭着眼睛想了一会,蓦然发觉,自己失眠原来是因为一直在想那个女孩所说的好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这人有个习惯,喜欢有意无意的琢磨一些词语,虽然有些怪异,但大概是天生的习惯,一直没法改掉。因为横竖睡不着了,我索性坐起来,开始认真的思考。
   关于好人,可能有如下几种意思。
   第一,我主动帮她把一个很沉的皮箱从一楼搬到二十三楼,没有要她一点报酬,连面纸都没拿,所以她从心底里觉得,我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善良的人。
   第二,她觉得我这人太傻。主动帮她搬皮箱是傻的第一层表现;搬了皮箱却不借机接近她,是傻的第二层表现;不接近也就罢了,放着白送的五十块钱不要,是傻的第三层表现。她觉得我傻,但又不愿意直接说出来,她以为我一定想不到好人就是傻瓜的意思,所以她说我是好人。
   第三,她可能对我有意思,好人是一句撒娇的话,是对我的暗示,她希望我成为一个好好爱她的人。
   第四,好人只是她的一句口头禅。就像一些人喜欢说这么,那么,靠一样,只是习惯性的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意思。

   我琢磨了大半夜,仍然没有定论,结果睡意不知不觉涌了上来,于是倒在床上,昏沉沉地睡去。


   6.

   第二天,我下午一点多才醒来。
   阳光很好,吃完饭我搬了把椅子放在阳台上。
   封起的阳台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中,像一个小小的温室。我像一块待烤的面包一样,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睡意不知不觉又涌了上来。

   半睡半醒之间,被一阵“咚咚”的震动声吵醒了。忍了一会,震动声始终不见停息,我不禁有些恼火,这么一来,睡意全无。
   震动声从楼上传来,我忽然想到,不就是那个女孩住的房间么?我犹豫了一会,对着天花板打量了一番,站起身来,走到楼上。
   我隔着门听了一会,里面好像有人在跳个不停,“咚咚”作响。她的门上装有门铃,我按了一下,门内没有反应,我又接连不断地按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正在我端详着门铃,看它是不是坏了的时候,门“嘭”的打开了。她一脸汗水的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根跳绳,有些奇怪的端详着我。
   “有事?”“你这边太吵了,影响我午睡。”“哦,”她转身朝房里看了一下,“三点了呀?还午睡?”“是的,我喜欢整个下午都睡觉。”她看着我,似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你不用上课?”“我不是学生,”我想快点结束谈话,“你是在跳绳是吧,希望你不要跳了。”她看着我,一脸不高兴的神色。
   “早上跳没问题吧?”“可以到小区广场上跳嘛。
   “出去太冷了。”我叹了口气。
   “那就早上跳吧。”她笑了起来。
   “谢谢你哦,好人。”又是好人,罢了,罢了。我转身下楼。


   7.

   由于下午睡得太久,晚上像刚刚冬眠醒来的青蛙一样,睡不着了。我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红色的夜空,琢磨着外面是不是变冷了。
   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各式各样的汽车,像熟睡中的海龟一样静卧不动,我百无聊赖之下,开始数下面的汽车,第一遍数出32辆,第二遍数出36辆。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折回窗前又数了一遍,33辆。
   我叹了口气,走回房间躺到床上,拧亮台灯,紧紧裹着被子,开始看川端康成的《雪国》。看到驹子哑着嗓子喊“我要回去了”的时候,浆糊回来了。我打开手机看了下,十二点三十五分。
   我的房门被“吱呀”推开,浆糊将脑袋探进来。
   “还没睡?”“恩,在看小说。一个人?”“那是,”浆糊走进来,坐在床上,“昨天晚上失眠来着?”我点点头。
   “想文依琳了?”“哪里,”我翻了页小说,“正常失眠罢了。”“今晚我在酒吧里碰见文依琳了。”“恩?”“真的,”浆糊一本正经的看着我,确实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她喝醉了,好像和男朋友吵架了。”我轻轻“哦”了一声。
   “想见她?”浆糊问。
   我看着浆糊,没出声。
   “我跟她说起你来着,她向我打听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浆糊点了支烟,“我说你一直在等她,她就一直喝酒,没再说什么。”我合上书,盯着烟头看了一会。
   “要不要和她联系?”浆糊问。
   “她变化大么?”“有点憔悴了。毕竟不是在学校里那种万众瞩目的情形了嘛,”浆糊顿了顿,又问,“要不要和她联系?”我靠着床头想了一会。
   “你说呢?”浆糊用力吸了口烟,烟头猛地红了一下。
   “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给她,问问看?”我看着浆糊的烟愈燃愈短,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缭缭上升。浆糊掏出手机,拨号码,按键音穿过空气一个一个传入我耳中。
   “没事吧?欠费停机了!”浆糊看了下手机上拨的号码,又打了一遍。
   “明天再打?”“去睡吧,”我推推浆糊,“我明年就回去。”浆糊看看我,没再说什么。


   8.

   一月份的时候,天气变冷了,我推掉了两个家教,大部分的时候都蛰伏在房间里看小说。看累了就坐到阳台上眺望远方,天空失恋一样,愈发清远寂寥。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正蜷在沙发上看苏菲。玛索演的《芳芳》,隐约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浆糊回家去了,除了我,不会再有人有这套房子的钥匙了。
   我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站在门后等了四五分钟,门始终没开,只有钥匙“叮叮簌簌”地作响。我透过猫眼朝外看了一眼,吃了一惊,竟然是楼上的女孩,看她的模样,似乎喝醉了。
   我打开门,她就软瘫瘫地倒了进来。
   她的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头发乱糟糟的,手袋也掉在了地上。
   “喂,没事吧?”她迷迷糊糊地睁眼看着我,似乎很奇怪。
   “你,你怎么在我家?”“什么?”她支起身,朝房间内张望了一番。
   “咦,我家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二十二楼,是我的房间,”我放下烟灰缸,指着门牌号给她看,“喏,2201.”她拍了拍脑袋。
   “走错了。”说完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叹口气,把她扶起来。
   “我送你上去吧。”她转脸看着我。
   “谢谢你哦,好人。”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差点把我熏晕了。

   不知道是不是醉酒后的女孩都特别沉,走楼梯时深一脚浅一脚,拐弯时两人差点摔下去。把她背到楼上,才想起她的手袋还丢在我房里,我把她靠在门上,折回去取了手袋。回来时,她又倒在地上了。
   我叹了口气,从手袋里翻出钥匙,问她哪一把是房门钥匙,她凑过来指了一把钥匙。我试了一下,打不开,只得将那一串钥匙轮流试上一番,到底打开了门。
   她的房间里有淡淡的香味,有点像郁金香的气味。
   我把她放到床上,转身打算走,想了想,替她脱掉了鞋子,打开被子给她盖上。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会,转身离开。

   回到楼下,碟片已经放完了,我被折腾了一番,也没心思再看,洗漱一番,折回房间睡觉。天花板寂静无声,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我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睡,身上还残留着女孩身体的柔软感触,好像她还靠在我身边一样。我伸手朝旁边摸了一下,只有被子而已。


   9.

   我第一次见到女孩醉酒是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
   或许以前在我的视力范围内也发生过女孩醉酒的情形,不过我没有留意。看见女孩醉酒像是看见彗星尾巴扫过狐狸尾巴一样,很难忘记。
   醉酒的是同班的一个女孩,那晚是她生日,大家热热闹闹的坐了一桌,一边胡扯一边喝酒,不知什么时候,桌上出现了一瓶白酒,于是一个男生站起来,给每个女生倒了一杯,苦口婆心的劝她们喝。几个女孩极力后仰着身子,不愿意喝,那个男生差点跪下来了。
   后来那个过生日的女孩站起来,像喝开水一样吹吹停停地喝掉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别的女孩见状,也就喝一口看一眼的喝掉了自己面前的酒。
   几个男生见状,嚷嚷起来,推推攘攘地又给她们倒上酒。就这么反复几次,好几个女孩的脸颊都泛红了,一个女孩横竖不愿再喝,被劝酒的时候竟然哭起来了。那个过生日的女孩就拿过喝饮料的杯子,倒了一杯,站起来说,该喝的就我一个人喝好了,说罢端起杯子就喝,等到旁边的人夺过她的杯子时,杯里的酒已经所剩无几。
   夺下酒杯后,桌上的气氛就有些僵硬,一个女孩站起来说,她公开鄙视那个劝酒的男生。那个男生也站起来主动喝了一杯酒,连声说刚刚喝多了,失态了。
   过生日的女孩连说没有关系,但是很想再喝一杯,我们一边吃惊一边纷纷阻止,虽然女孩没再喝酒,但她还是醉了,又上了两道菜后,女孩“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于是另一个女孩陪她去洗手间。
   我当时坐在靠窗旁的坐位上,无意中朝窗外看了一眼,竟然看到那两个女孩蹲在楼下的梧桐树旁,那个过生日的女孩抽噎不止。
   又过了一会,两个女孩回到楼上来了,那个过生日的女孩面带微笑,没有一丝哭过的痕迹。大家又吃喝一番,散了场。
   至于那个女孩为什么哭,我至今仍不知晓。又或者是那天晚上她没有哭,而是我喝醉了,出现了幻觉。
   而现在,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幻觉了,因为毕业以后,每每回忆起大学里的生活,思维里总是不自觉的渗入许多不真实的成分。


   10.

   两天后的晚上,我正在厨房里煮水饺,门铃要坏了似的“叮叮”作响。
   我过去打开门,楼上的女孩一脸矜持地站在门口,看见我,颇为羞涩地笑了笑。
   “那天晚上谢谢你呀,”她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递给我,“请你吃汉堡。”我接过塑料袋。
   “谢谢,醒酒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那是,难道醉一辈子不成。”她顿了顿,“不请我进去坐坐?”“有点乱,”我让开身,“不要介意。”她在房里巡逻似地走了一圈,不胜惋惜的摇了几次头。
   “你一个人住?”“不是,还有一个同学,他回家去了。”“你不说你不是学生么?”“以前的同学。”她“哦”了一声,将沙发上的书摆弄一番,腾出一块空地,坐了下来。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脸看着我。
   “不欢迎?”“哪里。”我打开塑料袋,取出汉堡,“没下毒吧?”她笑了笑。
   “你这人也不是很死板吗!”我咬了一口汉堡,麦香鸡的。
   “你是学生?”她点点头。
   “我叫容蓉,容忍的容,黄蓉的蓉。你呢?”我告诉她我的名字。水饺煮好了,我起身去厨房里关煤气灶,拿出勺子盛水饺。
   “你不知道要加冷水浇一下么?”她坐在沙发上问。
   “干嘛要浇一下?”“不浇拉到。”她顿了顿,接着说道,“难怪房间里乱得像强盗窝一样,原来什么都不懂。”我盛出水饺,端到沙发前的桌上。
   “吃水饺?”她像看过期食品一样,看了看碗里的水饺。
   “小心不要中毒。”

   愉快的交谈往往令人心情愉悦。
   吃了一个水饺,我抱出碟片,问她想不想看看我收藏的碟片。她说,反正闲着,怎么着都行。于是我挑了岩井峻二的《情书》放入影碟机中。

   看到博子对着雪山呼喊“你好吗”的时候,她潸然落泪。我侧目看着她,忽然心生爱意,觉得如果有她这样的女朋友也未尝不可。
   她泪汪汪地转过脸来看着我。
   “喂,面纸总有的吧?”我四处翻了一下,只找到两张用过的面纸,无奈之下,把洗脸巾拿给了她。
   她看看脸巾。
   “真不知道你怎么活过来的。”话虽这样说,她到底接过脸巾擦了一番。而后,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碟片。我则暗自琢磨,活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完碟片,她腾地站起身。
   “真是倒霉透了,跑到这边哭了一个晚上。”我看了下手机,十一点二十七了。
   “喂,明天不上课?”“恩?”“十一点半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下。
   “哇,晕死了,明天早上五节课呢!”一边说一边急急地往外走,嘴里嘟哝着,“惨了,惨了,惨了……”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身来。
   “哎,碟片叫什么名字来着?”“《情书》。”她露齿一笑。
   “恩,蛮好看的,拜拜。”

   她“咚咚咚”跑上楼。我听着没动静了,关上门,坐回沙发上,拿着《情书》的包装盒端详了许久,隐约觉得,她和《情书》里的博子到是长得有几分相似。我靠在沙发上,像拾麦穗一样回顾了一番和她的谈话,希望能从中发现一点什么。
   一杯水喝光后,思维开始混乱,我叹口气,洗漱一番,倒头便睡。


   11.

   早上醒来时,阳光已经照到房门背后的风景画上了。
   我吃了一惊,打开手机一看,快九点了。我翻身起床,抓起课本匆匆出门。
   随着电梯缓缓下坠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今天不是星期六,不用做家教。我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索性去吃早饭。
   我走到小区门口找了个早点摊,要了四个包子,一碗豆浆。
   由于很久没吃过早饭,所以一时提不起胃口,我皱着眉头喝了几口豆浆,把四个包子装到塑料袋里,正要走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个背影挺熟悉,我定神看去,原来是容蓉,她正坐在另一个早点摊上喝豆浆。
   我提着包子走过去。
   “不用上课?”她抬头看见是我,多少有些吃惊。
   “呃,上的,迟到了。”“迟到了还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得,得,”我把包子递给她,“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她伸出小手指,挑开塑料袋看了看里面的包子。
   “特意买给我的?”“不是,我吃剩下来的。”她一脸不高兴的看着我,用下巴指了指远处。
   “垃圾桶在那边。”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对老板说:“麻烦你拿四个肉包。”“要肉包干吗?”她问。
   “特意买给你吃。”“我不吃肉包。”“菜包?”她终于露出笑意,点了点头。
   我坐在旁边,支着胳膊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包子,不禁有些羡慕她的食欲。
   她吃完包子,抽出老长的面纸擦了擦嘴,而后将用过的面纸递给我。
   “好好留着,省得以后没面纸。”我抬头看着她,她笑起来。
   “我去上学了,送我?”我站起身来。
   “不至于找不到路吧?”她撇撇嘴,一声不吭的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忽然转过身来,冲我作了个鬼脸,而后头也不回地朝公车站牌跑去了,绿色的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像一只青蛙在做俯卧撑。

   回楼上之前,我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半斤素馅水饺,六瓶矿泉水,五包面纸。


   12.

   突然面对早上的时间,我一下子感到无所事事。我把在便利店里买的水饺放进冰箱,抱出碟片,翻出霍利。亨特主演的《钢琴课》放入影碟机中,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下午三点的时候,浆糊打电话过来,问我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早上还去吃了早饭。”“没事吧?”浆糊喜欢说这一句话,没事吧。
   我懒得和他罗索,说自己困得厉害,要睡觉了。
   “钱够用么?”“够的。”“噢,我过些天才能回去,有事打电话给我。”“好的。”我挂断电话。


   13.

   午睡醒来后,我取出《钢琴课》,将《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放入影碟机中,倒在沙发上,半睡半醒地打发时间。看到莫尼卡。贝鲁奇在街头被一群妇女殴打时,门外走廊传来“咚咚咚”的爬楼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了,接着我的门被拍得“啪啪”作响。
   我走过去,打开门,容蓉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口。
   “不会用门铃?”她不客气地走了进来,扔垃圾似的把书包扔到沙发上,探头探脑地到各个房间走了一遭。咂砸嘴,坐回沙发上。
   “喂,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收拾房间?”“有时收拾的。”“哦,”她一脸不相信的神色,“上次收拾是什么时候?”我低下头,假装沉思了一会。
   “想不起来了。”“能一直这样乱也不容易,”她不无敬佩地摇摇头,转脸看着电视,“什么片子?”“《西西里的美丽传说》。”“这个女的丑得可以,”她看着莫尼卡。贝鲁奇,忽然像踩到外星人一样大叫一声,“露点了呀!”我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转脸看去,影片中,莫尼卡。贝鲁奇的上衣被那群妇女撕的乱七八糟,露出了乳房。
   “露点了还看?”我问道。她正饶有兴趣的看着画面。
   “不要罗索,”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脸冲我笑笑,“哎,在你这里吃晚饭没问题吧?”“只有水饺。”“好了好了,快去做吧,我快要饿死了。”她说完又一脸认真地看影碟。

   我倒了一锅水,放在煤气上煮了起来,然后坐回沙发上,陪着她看碟片。看完碟片,我盛出水饺,和她一起吃起来。
   “你真的不是学生?”她夹起一个水饺,左右端详,像是在问水饺是不是学生。
   “恩,”我顿了顿,“去年毕业的。”“毕业好玩吗?”“这有什么好不好玩的,”我放下筷子,“就像你吃水饺一样,好玩吗?这就是事情发展的结果,我上完了四年学,就发展到毕业了;你把水饺夹了起来,就发展到吃它了。”她点点头。
   “你这人还有点意思,现在工作?”“没有。”她有点怀疑地看着我。
   “干吗不去工作呢?”我被她问得有点不耐烦了。
   “就是不想去工作。”她豁然省悟似的“哦”了一声,而后含着半个水饺看着我。
   “哎。”“恩?”“哎!”“什么呀?”“没什么!”她一下子变得不高兴了,低下头闷闷地吃水饺。
   我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仔细吃下一个水饺,慢慢解释道:“不是不想去工作,就是因为某种原因,暂时不愿意去工作,等到暂时过去了,自然就会去工作了。”她抬头看着我,似乎在打量一个水饺,而后低下头继续吃水饺。

   我吃完水饺后她还剩半碗水饺没吃掉,我靠在椅子上,像观察蚂蚁搬家一样看着她吃水饺。
   她吃了几个,大概是发觉我在看她了,脸忽然红了起来,将咬了一口的水饺“噗”的扔到碗里,抬起脸来,瞪着眼睛看着我。我愣了一下,躲开她的视线。
   “干嘛不吃了呀?”“不吃了,”她气乎乎的说,忽然拿起筷子在碗里不停地捣了起来,剩下的水饺被捣得面目全非。
   “干吗呀?”我吃惊地看着她。
   她有些解气似的放下筷子,抬起脸来,一脸得意的看着我。
   我叹口气。
   “真的不吃了?”“恩。”她很乖巧的答道。
   我起身收拾碗筷,端到厨房里洗。
   到了厨房里,透过窗户一看,外面居然下雪了,地上已经积了一层了,似乎还挺厚的。我和她一直坐在客厅里,客厅拉着窗帘,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我扭身冲客厅里喊:“下雪了!”“真的假的啊?”她跑到到厨房里,惊叫一声,拽住我的胳膊,“好棒呀,好棒呀!”我手里拿着的碗差点摔到了地上。
   “轻点呀,没见过下雪?”“下去哎,下去哎,”她一边说,一边晃我的胳膊,“去堆雪人哎!”“总得把碗洗完呀。”“一会雪就化掉了。”她拽着我的胳膊,差点把它晃掉下来。
   “得,得,”我放下碗,“穿件衣服总行吧。”我穿上羽绒服,又在外面裹了件大衣。她穿着一件看起来挺薄的白色羽绒服,我问她要不要回去穿件衣服,她像没听见一样,一个劲地催,“快走,快走!”

   出了电梯,她三步两步冲了出去,跑出几步,回过脸来看着我。我抖抖嗦嗦地跑出去,漫天的雪花,迷迷茫茫地将我包围了。
   她笑嘻嘻的看着我,弯腰捏起一个雪团,冷不防朝我扔过来。我吓了一跳,躲躲闪闪地跑去追她,她尖叫着跑来跑去。

   漫天的雪花,漫天的快乐。


   14.

   那个晚上我和容蓉睡了。
   似乎事情本来可以不这样的,但由于某种原因,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了,我也好,上帝也好,都无法阻止了。

   从雪地里回来后,我送她回去,自己折回楼下。
   两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容蓉的号码。手机铃声响过两遍后,我接通手机。
   “喂?”手机那边没有声音。我有些奇怪,放大声音“喂”了两声。声音在夜晚的房间里出现空旷的回音。
   手机那边传来容蓉迷迷糊糊的“喂”声。
   “喂,容蓉?”“恩?”“你打我电话?”“恩?哦,不小心按到了,困死了,我要睡了。”她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挂掉了手机。
   夜晚静悄悄的,可以听到很远处的轮船汽笛声,单调的“呜―――”声,穿过大半个城市穿过来。幽蓝的夜光,透过窗帘映在房间里。
   我思维混乱,蒙在被子里久久不能入睡,开始翻来覆去的琢磨各种各样的事情。结果是,我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拨通了容蓉的电话。
   手机里“嘟”了漫长的两声后,那边接了。
   “喂,容蓉?”“恩?”她似乎也没有睡。
   “我想见你。”手机那边传来一片广阔得看不见边际的沉默。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很快乐。”“就这些?”我开始沉默,我无法回答更多的话。沉默开始蔓延,似乎森林里的树在一棵接一棵慢慢倒下,一旦第一棵树倒下后,在时光的某处便出现了静止等待的结尾。
   夜晚像月光一样安静,手机那边传来梦一般缥缈的声音。
   “随便你。”


   15.

   我在容蓉的门前站了一会,没按门铃,轻轻敲了敲门,隔了几分钟还没有动静。我又敲了敲门,门内传来拖鞋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稍顷,门“吱呀”打开了,容蓉穿着一身白底睡衣站在门内,睡衣上印着许多小熊维尼。她开了门,也不向我打招呼,径自走回去了。我走了进去,犹豫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容蓉似乎怕冷似的坐回床上,紧紧裹着被子。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掠过文依琳。
   “我下去了。”容蓉像没听见一样,坐在床上一动没动。
   我走出两步,转过脸看着容蓉,她忽然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大大的,似乎有无限的流光从中倾泻出来,我看的呆了一会,不自觉的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她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我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好像这个世界忽然不存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我眼前。等我有了意识的时候,我已经抱住她了,她的身体,柔软而娇小。我抱着她一动不动,时光在夜晚中寂静无声。
   我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微微凑过嘴唇轻轻吻住了她,她的嘴唇滑滑地,我久久地吻着,脑子在慢慢融化,忘记了一切。


   16.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容蓉背对着我,她的头发柔顺地散落在肩旁。早晨的阳光撒满她的房间,温暖明媚。我闭着眼睛,在阳光中,眼前始终是一片晕黄色。
   九点半的时候,我家教的那个学生打电话过来,问我今天课上不上了,我忘了今天有家教了。我转身看容蓉,她一直背对着我,没有说话,我告诉学生,推迟一小时,我十点到。
   而后,我起床,穿衣。在整个过程中,容蓉始终背对着我。

   我每每回想起那个早晨的情形,眼前总是先浮现出容蓉光滑的背,阳光照在她的肩头,洒下一片温暖的金黄。
   我离开前,对着依然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的容蓉说:“给我一点时间。”其实,与其说是对容蓉说,不如说是对自己,对另一个人说。


   17.

   那以后的几天,我一直没有和容蓉联系。我知道她需要一个答案,但我不能给她这个答案。我像是进入了一片森林,既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但这些都是表面的问题,实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只能看着周围的树一棵接一棵慢慢倒下。

   一月十三日,母亲寄来一份信。
   歆儿:天气变冷了,自己要多穿点衣服。记得要吃早饭,实在起不来,就买一些奶粉和饼干,记住奶粉要用热水冲。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留在那边不回来,但你毕竟长大了,自己应该有权利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万一有什么不顺心的,就回家来。你爸爸虽然生你的气,但他心里还是希望你回来的。
   我知道你不耐烦我跟你罗索,所以不写那么多了。我寄了两万块钱给你,要是不够用的话,打电话回来。我常常看着家里的电话,心里想,说不定你突然就会打电话回来了。

   当天晚上,浆糊回来了。我和他去外面吃饭,喝得酩酊大醉。


   18.

   一月二十二日。晴。微风。
   这天是文依琳的生日。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关于文依琳的感觉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感觉的变化有时确实无从捉摸,沧海桑田的变化有时不过是一念之间。
   从1998年至2003年,我一直将文依琳放在内心中一块安静又洁净的地方。在你初懂情事的时候所爱上的女孩,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已经成为你爱情上的一块胎记。
   我不愿意回忆关于文依琳的具体细节,因为我清楚的知道,那样的回忆,会出现无法阻止的虚假。

   一月二十二日,我和浆糊一起去参加文依琳的生日晚餐。
   本来,我留在这个城市可能就是为了有这样一个理由,以普通同学的身份去见文依琳。
   但是那一次,我却出奇的平静。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一样平静。
   晚餐很热闹,留在这个城市的同学都来了。
   文依琳在饭桌上说:“二十四岁可是女孩子的分水岭呀,我可要多点人来见证。”我不知道分水岭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在吃饭的时候,我开始暗自琢磨这个词语。其间懵懵懂懂地喝了一些酒。
   浆糊捣捣我。
   “哎,想什么呢?有话要说?”我摇摇头。
   浆糊又捣捣我。
   我站起身,端起酒,对文依琳说:“祝你生日快乐。”“谢谢,”文依琳站起来,“喝光?”我仰头喝光杯里的酒,一言不发的坐下来。
   文依琳坐下来,又开始和桌上的同学说说笑笑。她就有这种能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使自己处于一种近乎热闹的谈话中。只是那天晚上,不知在哪个环节出现了故障,文依琳最后喝醉了。
   浆糊连声说:“让文歆送她回去。”桌上的同学都知道我和她的关系,自然不会反对。


   19.

   我去过文依琳家,因为当时热恋着她,所以虽然只去过一次,依然清晰地记得她家的位置。
   上了出租车,文依琳迷迷糊糊地靠在座位后背上,昏睡着。在一个转弯处,她朝我这边倾斜过来,靠在了我肩上。出租车开到中山北路的时候,文依琳迷糊地对司机说:“停下。”“还没到。”文依琳转过脸,醉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没到?”我看着她,一时无言以对。
   “你醉了。”司机问:“要不要停。”“停。”还没等车子停稳,文依琳就伸手打开了车门。
   我付了车费,下了车,文依琳已经倒在街旁了。我突然眼眶发热,一阵阵地想哭。
   我扶起文依琳,在街上漫无边际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掏出手机看时间,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容蓉的号码。时间是七点零三分。我想了一下,当时正在喝酒,周围吵,没听见。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电话。
   时间是十点四十分,大概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我终于停下来问她:“去哪里?”文依琳转过身,抬着眼睛看我。她摇摇晃晃地站着,有几次差点摔倒,一辆车子开过来,我连忙扶住她。
   文依琳抬起脸看着我,我转过脸看街道旁的梧桐树,那个城市的街道旁有许多梧桐树。
   “谢谢你送我回来。”文依琳将手臂从我手中挪开,“我自己能回去。”“不要紧吗?”我看看四周,“我也不知道我们到哪里了。”文依琳露出一丝笑容。
   “没事,没多远了,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回去。”“那好吧,替你叫辆车。”文依琳没再说什么。
   风挺冷,从远处像流光一样吹过来,地上的树叶不胜寂寞地离开地面,在空中飞舞片刻,落在了别处。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开过来。
   “再见。”

   她在车内靠着我的肩头时,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颤动的感觉,几年来,我猜想过无数次的结局,原来只是这么简单。生活,永远是迷宫。


   20.

   我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道转弯处,而后开始漫无边际的沿着街道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我进去买了一箱啤酒,坐在街边喝。
   我掏出手机看了下,没有未接来电。地上排着一排啤酒瓶,哑然无语地看着我。
   总有一些东西消失了。我不停的喝酒,力图通过这种曾经浇灌过我情感的方式来验证一些东西。毫无所获,我开始昏昏欲睡,唯一能确信的是,曾经的时光以天鹅飞舞的方式在我的人生中留下倒影后,翩然而逝。


   21.

   一月二十四日,我独自去黄山旅行。一个人在早晨的迷雾中穿着雨衣,在山间小径中寂寞的穿行,似乎世界荒芜至只剩下眼前的山间小径了。
   看日出的人稀稀落落地散在各处。
   我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目不转睛。日出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新生的感觉。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我站在光明顶上,在早晨晕黄的阳光中给容蓉打电话。夹着冷气的风从山谷中接连不断的吹过来。
   电话不通。我看着红彤彤的朝阳,接连不断地打。
   手机通了,那一端默然不语。
   “我想见你。”电话那边久久地不语“我爱你。”一片沉默,无数的阳光从我身边飘过。
   “你在哪里?”“黄山。”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
   “好的。”

   当天下午我就坐火车回去了。


   22.

   重新回到这作城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感到我所面对的似乎是另一个城市了,这一次,我是为了我所真实爱着的女孩回到了这座城市。
   回小区前我到一家花店买了一束郁金香,新鲜的花朵,新鲜的生活。

   我按门铃,响到第三声的时候,门打开了。
   容蓉站在门内,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我把花递给她。
   “我爱你。”容蓉接过花。
   “给我的?”“那是。”容蓉凑到花上闻了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你刚才说什么?”“那是。”“恩?”容蓉不闻花了,抬脸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我爱你。”“恩?什么?”“我爱你。”她抱着花退后几步。
   “什么?什么?”我看着她轻轻地说:“我爱你,好爱你。”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一直爱?”“恩。”“怎么爱?”我想了一会。
   “像月亮一样爱你。”“恩?”“我初中的时候,每天晚上下晚自习都要一个人骑车回家,在路上的时候我很害怕,就抬头看月亮,我走到哪里,月亮就走到哪里,看着月亮我就不害怕了,”我顿了顿,“我以后就像月亮一样,你走到哪里,我就爱你爱到哪里。”容蓉高兴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伸手将她搂在怀里。
   “哎!”“恩?”“再说一遍好不好?”“我爱你。”“太短了,”容蓉顿了顿,“叫我蓉儿。”“永远爱蓉儿,像月亮一样爱蓉儿。”容蓉用右手食指在我胸前点了点。
   “再像郭靖爱黄蓉一样爱我好不好?”“恩。”“那说一遍听听。”“我要比一百个郭靖加起来更爱蓉儿。”“就两个加起来就行了,”容蓉仰脸看着我,“愿意一直抱着我?”“哪怕地震也不放开。”我俯下脸,我们的嘴唇急切地合在一起。

   夜晚美得如同月光中的草原,不时有风飘过,月光从一丛草尖吹向了另一丛草尖,草原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吻到了。草原在高处,城市在低处,我在爱的深处。

   夜晚很安静。
   我俯着身子看着容蓉的脸,她的眼睫毛长长的,不时微微的抖动一下。
   容蓉仰脸看着我。
   “哎。”“恩?”容蓉眨了眨眼睛。
   “哎!”我看着容蓉笑,她一点也没笑,瞪大眼睛看着我。
   “爱蓉儿。”“怎么爱?”“像把所有橙片切开一样爱蓉儿。”“恩?”“全世界所有果园里的所有橙子都被切开来了,不管你在超市也好,在教室里也好,在街上也好,都能闻到橙片的香味,斯拉斯拉直往你鼻子里钻,你捂着脑袋也好,认真背单词也好,向老师告状也好,橙片的香味就一直包围着你,”我顿了顿,“喏,我就这么爱你。”容蓉笑起来,微微眯着眼睛。过了一会,她忽然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欠起身看着我。
   “喂,你还没给我写过情书呢?”“恩?”我顿了顿,“要写多长?”“很长,”容蓉在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夜色里张开双臂比划着,“这么长,这么长,这么长。”“把电脑硬盘统统写满?”“恩,一天写满一台电脑。”“那要写多少天呀!”容蓉伸出右手食指在被子上点来点去,而后躺倒在床上,乐不可支的看着天花板。
   “一定要心甘情愿的写,要文思泉涌的那种,什么月亮呀,橙片呀,就统统写进去。你越写越想写,饭也不想吃了,饮料也不要喝,反正彻底废寝忘食了,就趴在电脑前不停地写呀写呀。我对你说,喂,歇会吧?你说,不行呀,我正文思泉涌呢,停不下来。于是我就给你做饭,虽然饭也做糊了,但你还是趴在电脑前津津有味地吃得一粒也不剩了,吃完后,就在情书里写,蓉儿做的饭好吃得让我都陶醉了,一辈子也吃不够呀。”容蓉冲我眨着眼睛。
   “喂,就这样写好不好?”我点点头。
   “光点头可不行呀,一定要认真认真认真……”容蓉忽然停下来,“咯咯咯”地笑。
   “不要乱来呀,不然罚你写满二百台电脑硬盘。”


   23.

   生活是美好的。
   音乐,梧桐,阳光明媚的早晨。一切都触手可摸。


   24.

   在生活的草原上,我们像温顺的羊群一样眺望远方,我们所要找寻的或者是地上的青草,或者是风吹草低时忽现的开阔,又或者是蓦然回首时才看见的风景。


   25.

   文依琳是化名,容蓉也是化名,回忆可以结束了。
   祝你微笑,每一位陪伴我回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