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容颜
流瓶儿
她们背对着背坐在小城的网吧里。夜风从敞开的门静静的吹进来。天已微明,人都已散去。
嗨,天亮了,出去走走怎么样?女孩向后仰着头说。
好吧,我是真的累了。于麦一口江南语调。
沉沉微明的天,布着倦意的浅灰色云朵。宽街矮楼,整齐的树墙,满眼的景色都透着敦厚。俩人走在空荡的柏油路上。
于麦一周前从家乡杭州来到新疆。向单位要了半个月的假期,向家里人说被派出差。她上火车的前夜曾想,或许就留在那里。两天的路程,她基本没有怎么睡觉。睡在她下铺的是一家三口,孩子只有几个月大小,整夜的哭。小夫妻俩先开始还会哄,后来索性由着孩子哭。于麦除了去卫生间和吃饭,其它时间都躺在那里,枕下的书拿出来又放回去,根本就看不进去。她打算去看网络里的一个人,秦晋。
这样烂俗的事,于麦一向是嗤之以鼻。用于麦惯常说的话说,就一个字,傻。
但是她在订车票时,觉着自己是在做一生中最正确的一件事。
秦晋。于麦是在百无聊赖的时候误打开了他的博客的。性别男,年龄不详,注明在新疆。新疆,落后的地方,第一天,她是这样退出的。新疆,神秘的地方,第二天是这样进去的。她没有在里面看见什么骑马、吃羊肉串的事,只看见他在说一个女人。
促使她看下去的是他说的一句话,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快来看隐私了。于麦幸灾乐祸的叫她旁边的朋友来看,旁边的朋友正与网友视频,没理她。于麦抓过她的耳脉大叫了声,傻妞。然后回来看。
他写。她看起来笨拙,矮胖身材,明明牙齿很乱却张大了嘴笑。衣服总是不得体,松松垮垮的没样子。虽然她的业务很出色。但是我要写出来是因为,昨天我去医院的朋友那里,看见了她的病历。她被诊断为胃癌。朋友说,医院目前只告诉她是比较严重的胃溃疡。公司里的人都因她的口臭而不大愿与她说话,背地里以她做笑料编各种不堪的故事。
公司里没有人知道,她每晚都给我发一条短信,一些风花雪月的小诗句。每天桌上都有热茶,一次偶尔早去,我看见原来是她给我预备的。那天我又从侧门出来,在大门外站了许久再回去,装做无意把茶泼掉,然后做出惊讶的样子说,是热的呀!大声问,是哪位纯情小妹妹自做多情。每早的热茶我都喝了两个月了,蹩脚的演出。其实在关上办公室的门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耻。第二天依旧有茶,我在桌下又放了一个新的杯子。不知道她把那茶倒了,泡上新茶时,是不是有些难为情。生日那天,她竟然送了条领带放在我的桌上,她又一次证明了她俗气的审美,我给司机了。
她患了胃癌。朋友说她的情况很不好。朋友问我,她的工资很低吗?其实她的工资不低,只是她要把钱寄回农村家里,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她家里穷。现在回想为什么大家开玩笑的时候,要嘲弄她的家里。朋友说,她要医院给她最便宜的药而且擅做主张有几种药她坚决不要,她说她有,但那些是处方药,她绝对不会有。
我不想了解她,有时甚至觉得与她有丝毫牵连都是自己的耻辱。不了解的人都可以相安无事的擦肩而过,一旦了解了,而且是了解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就……
那天的就这样停下来。于麦看了半天想,他不会是个编剧什么的吧,怎么看都象是个故事。和朋友俩个人互相鄙视着对方的幼稚回家去了。晚上睡觉忽然想起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关于人与人之间的了解。这一点她觉得他说得没错,她的一个好友吸毒,因为彼此了解而不觉得可耻。几天之后,又有了下文。
那个女孩子没有向公司说病的事,依然张大嘴露出乱乱的牙齿笑,茶依旧会在他到之前放在桌上。那些短信无疑是在说,她喜欢他。公司里没有人知道,当然如果被那群人知道将成为巨大的笑料。他对着那茶初次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让她知道他的拒绝,同时又觉得她可怜。于是他小心的倒掉小半杯,象被喝掉几口的样子。他感到了她的开心,午间休息时,她依旧毫不避讳的讲她农村家里的一些事,模仿一些人的怪样。那些象来有自知之明的同事,互相使着眼色发出可疑的爆笑声。他不再坐在那里看了,关上办公室的门不想看见她,不忍心。
他的朋友给他电话说,医院通知她住院,但她说再吃吃药,再等等。
他写。我不愿沾染任何于己无益的事,但是现在感到非常为难。或许是因为我对她一向宽容而使她对我有意。朋友说,这样的病医院用了很专业的词告诉了她,外行是不易明白严重性的,一旦知道大多都因心理因素而使病情加重。朋友几乎肯定的说,她时日不多了。
最后是长串的省略号,很长,很长。
于麦坐在那里发呆,相信都是真的。
她的朋友又在耳上打了第八个眼,银色的环高高的在黄发下闪着光。你真是傻到家了,她莫明其妙的发怒,起身就走。她和朋友们闲来是最喜欢愤世嫉俗的鄙视各种人,现在想想就觉得自己真是幼稚的可笑。走过商场的橱窗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黑色的小背心套在白色的大背心上,此时看看一点都不再觉得酷,简直是天下第一傻。她的朋友们都是此类绝对不流俗的装扮,每天一下班她总是用最快的速度,换掉单位发的套装,让他们看见自己是个对什么都厌倦的人。他们都是有个性的,不然就觉着没有安全感。
于麦回家将自己关在阳台上,缩坐在躺椅里。世界在她眼里就只有俩种人,酷的和要鄙视的,正常情况下,类似秦晋这样的算是假正经类型应在鄙视行例,可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了解他,就不那么使人烦感。她想,秦晋应该做些什么。
阳台上有于麦待晒干的自己的奇装,那些衣服就是她的个性,穿了没个性的衣服就会心慌。她再去看那些衣服忽然觉得有些莫明其妙。
他写,她开始间断的请假,说陪家里人看病。但是她会加班干完工作。有她的日子茶是绝对不会少。短信更是不间断,有时只有两个字,晚安。她明显的瘦了。有一次开会,他发现她并不是在听他讲话,一种呆滞的望。他虽然继续在讲着话,但是他感觉到,她的目光里有对他遥不可及的绝望。散会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觉得不能心安。他再次写了那句话,不了解的人可以相安无事的擦肩而过,一旦了解了,而且了解到内心不为人知的地方……
他最后写了几个字,我想我也许可以做些什么。她的时日真的不多了。
于麦感到心慌,秦晋提到的她,类似这样的人于麦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可是于麦忽然觉得她可怜,甚至想能不能帮到她。
有一段时间他没有留下新的字迹。而于麦也不能象以前那样从容的扮酷。她上网会有意看看新疆方面的东西,偶尔听人说起新疆也会特别注意听一下。她晚上会在睡觉前想象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的模样,她不知觉得探知了他,于麦忽然想,对于一个人最好不要随意了解他的脆弱,对,应该是脆弱,那脆弱似乎有种诱惑,莫明其妙的诱惑。
在于麦已经胡思乱想到不愿再想时,他终于又写下字。
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擦掉眼泪。
他正踌躇着如何帮她时,她在他的桌上留下一个字条,请他吃饭。
他如约去了那家酒店。准时到达时,她已坐在那里笑着。她焕然一新但是她不能了解什么样的服饰更适合自己。粉色的长裙使得她肤色更暗,身体象朵开败了的花,虽然努力着想迸发生气。紫色的唇有种莫明的突兀。他的心里感到悲哀,吧台小姐前一刻对他恭维的笑已变成了迷惑的讪笑,他们很难猜测出什么。
她笨拙的点菜时,他随口报出了几道菜名叫服务员上。他知道那些昂贵的菜她一定没有吃过。她羞涩着有些不自在。他则有意向她讲自己在酒店里的一些有趣的遭遇。他尽量向她笑着,然而心里却越发的感到难过。他要了葡萄酒,给她倒很少。他说,你很出色,我欣赏你。他想说“喜欢”,但终说出的是欣赏。她笑得很满足。他付帐时,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他不看她用手轻轻推着她的背走出酒店。
他说他真的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掉过泪,但是他悄悄的把眼角温热的液体擦在手心,那片湿在风中默默的干了。
她吃饭的时候额头有汗,她努力把眉头舒展,他们根本都没吃什么。
她告诉他,她要请一段时间假,家里有些事。他说好,我随时等你回来。
她上车前终于鼓足勇气问他,那些短信是否都收到。
他还未回答她便上车了,她是怕失望。他在站台后的长椅上一直坐到深夜,他想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心里很乱,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好,或许他该说他知道她的病,让她去治病。或许他该拿出钱来或者发动公司里的人捐款让她治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替她守住这个密,他想帮她,可是他还是不能彻底,他应该说喜欢她,或者吻一下她,如同许多故事一样给她生命最后的幸福。
她真的一去再也没有了声息,他知道,她已不在人世了。
屏幕上有大片的字母,什么都不是的乱七八糟的字母。
于麦对着给她打电话要她去蹦迪的朋友大声说,你们都是一群疯子。然后跑到街头。已是黄昏,四处是急着回家的漠然的脸,于麦的手装在肥大的仔裤口袋里。她的手是空的,没有为谁沾上过湿的液体,除了嘲笑、鄙视、愤懑从没有过什么东西。这些极致的情绪给了她安全感,她在网上四处去咒骂,恶意搞怪,那些短暂的快感覆盖了她的空虚。她只有情绪,一无所有。
回到家已是深夜,父母的麻将局还没结束。
她想秦晋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她想去那里看看。周围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的故事,都会有一个私密的角落,只因她看见了秦晋的。回来前,她记下了秦晋的QQ号,并给他留言,我想认识你。
于麦没有对那吵闹的孩子父母说什么,这本不是她的性格,睡在她对面铺上的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象是个学生,后来她们开始聊天,女孩子长的不漂亮。她说她的男友酷似刘德华,是高她一届的学哥。她说一天早起跑步看见他在那里打太极拳,感到一股香味从他的手里流出来,看呆了。以后每早都去看,有一天她去告诉他她喜欢他,在早晨温柔的阳光下。于麦看她笑得样子很幸福。于麦在停车的间隙在站台上,发觉自己有些变了。没有再使用一些神经质的口头禅,也没有露出厌恶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T恤,普通的仔裤。
女孩子问于麦去做什么。于麦有半天不知怎样回答。车窗外已开始有大片的戈壁出现,灰色的荒野没有人迹。干什么去,那晚想得那么透彻,现在又开始有些疑惑。跨跃这样远去安慰一个人,毫不相干的一个普通人。女孩子问于麦是否愿去她家里做客,她说她是蒙汉混血儿。于麦望着她亮亮的眼睛笑了。
一座小城市,有民族风情。于麦吃不惯许多肉食,但每天都感到快乐。那女孩子是中医刚进修回来,男友也在外进修。
于麦将那女孩子带去网吧,给她看了秦晋的故事。
秦晋有了新的留言。
他终于忍不住调出档案,找到她家里的地址。电话辗转打通了。她在那里的县医院里两个月后就离世了。这样的结果是意料之中的,对方问他是谁,他迟疑了半天挂断了电话。他说他不开心。如果当初什么都不知道不会如此不心安,不开心。他其实并不欠她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当初他该挑明病情的事。于麦说。
于麦,这病是没有办法的。徒劳耗费钱。我想秦晋所做的只是帮她维护她想要的尊严。她不会不知道自己病情的严重性。但是她对美好的向往已经超出了对生命的看重。
于麦一个人在街头走,这里的节奏缓慢。她看每一个路过她身边人的脸,是他吗?她忽然发现很多人都有可能是他。他的故事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甚至他是怯懦的,他不过有些谨慎的善良。
于麦想起看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我知道了我不该知道的事。
见到他说什么呢?
于麦最后与女孩在网吧里坐了一夜。
秦晋说,他向她家里汇了一笔钱。他想从此能够安然的入睡。
她们俩看着都不知该说什么。
于麦说她预备回去了,说空气过于干燥,呼吸道非常不适。她们在空旷寂静的街头行走。天空上有九月的流云。女孩子的男友这一天回来了,除了有与刘德华相似的大鼻子外很普通。于麦笑着说果然是象刘德华,男孩尴尬的有些脸红,女孩子一脸的甜蜜。于麦想这就是平实的幸福。
于麦在火车上与他们挥别。戈壁荒野连着碧草蓝天,沙漠连着繁华,每一次向窗口的张望都会有不同的景致。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静坐几个小时看风景。车厢里有很酷的靓仔走动,后面跟着面容颓废的女孩,低腰露脐裤与于麦在家常穿的一条完全一样。他们无所顾忌的大声说笑,卖弄一些英语单词。于麦呆望着他们,他们就是从前的于麦,他们与秦晋不在同一个世界。
于麦两天后就要到家了,包里有那个女孩子留给她的照片,两个普通到了极点的人牵着手笑着,身后有瘦高的白杨树。没有去见秦晋,虽然已经很近。窗外又迎来一片绿洲,深深浅浅的黄与绿,秋天开始到了,总有些东西要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