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花香的女孩
夏可可
16岁,女孩子如梦的年龄,而在我十六岁那年,1989年,即4月下旬的一天,我天不怕地不怕地来到了广州,租住在湖北一家大型企业驻广州的办事处,那是类似于招待所的地方,那间房可以住八个人,所以很便宜,贵的,我怕住不起,这还是我问了好几家才找到的。
除了我到的那天阳光灿烂外,后来的几天,天是阴阴的,好象总是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使得我印象中的广州总披上了一层雨雾,潮湿,阴冷,灰暗,迷蒙。
我呆在招待所里,主要是为了见一见和我通了一年多信的一个男人,他叫黄铭,我想让他给我介绍工作,我要自己养活自己。
有一封信里,我寄了一首我写的《独白》的诗,诗是这样写的:“冷雨肆意我的窗前/四周沉寂/我如悄然在一个黑森森的野森林里/有来自天外的魔群/有来自恐惧国里的妖精/有来自撒哈拉沙漠的奇怪女人/有来自戈壁滩上的野骆驼/心血泼洒成破碎的幻影/一声尖叫/噩梦后鲜淋淋/魂游四方/始终等待/成熟的我/还是/成熟的你/始终走不出自己的圆圈/始终只是翘首相望/于是/成熟成为饱含悲哀命运的象征/我愤怒我自己/我愤怒地大呼/我不再要成熟/然而成熟已属于我/我不再是幼稚的小女孩/满了十六岁/十六个春夏秋冬里/在沉没与等待中/流逝/情绪/不可名状/我呼喊我自己/滑过惨淡的自我/滑过那悲哀的轨道/去自由地碰撞/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
他回信说,我年轻得让他很嫉妒,我有那么好的文笔,真让他羡慕,那天他刚刚从旋转餐厅回来看到躺在办公桌上我的信,他很高兴——那时联系没有现在那么方便,我小心翼翼地充满希望地挂了电话给黄铭,可电话里黄铭好象很惊讶,一个湖南的女孩居然跑到了广州,他说:“你胆子倒真不小。”然后他说过两天他要参加交易会,可以过来看看我。
我只有耐心等待。
好在招待所里有一位湖北沙市的漂亮女孩和我同屋住,她的名字叫花香,一脸笑嘻嘻的,很清纯,很亮丽,长得象现在红遍大江南北的周迅,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角斜斜的往上翘,长头发飘飘的甩在脑后,走起路来,伴着有节奏的走路声,将头发一摔一摔的,那样子真的很美。
花香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长的头发披着,纯洁得象仙女。她的床正好挨着我的床,我把东西放好一抬头就看见她朝我微笑,闪出两个迷人的酒窝。
“你好,我叫花香。”她一口纯正的普通话令我倍感亲切,我也回她一张笑脸。
花香喜欢说的一句口头禅是:“真的,我不骗你。”
虽只有小学的文化,花香也敢出来闯天下,她也只有十八岁,和我一样,正是花样年华。
她的笑声是连绵不断的,象风吹过松林,发出细腻的轻灵灵的声音。
那几天她牵着我的手,带着我逛上下九路、北京路,一路叽叽喳喳地告诉我许多事情。
她走路很轻盈,很欢快的样子,我们边走路边吃零食边看街景来打发时光。
如果没有她,在广州走来走去我会迷路的。
我在那里呆了七天,终于见到了黄铭,他是深圳一家进出口公司的负责人,他匆匆地从深圳赶过来开交易会,顺便过来看看我。
当我听到招待所的刘主任上楼来告诉我,说从深圳来的黄经理找我,我顿时很兴奋,激动得手忙脚乱,都不知道该怎样迎接黄铭的到来。总是要走了后又要倒回来拿东西。来来回回地折腾。让人看见都累。
刘主任在我背后说,慢一点,别慌。
我匆匆跑下楼,在大厅见到了戴黑边眼镜的黄铭之后,他穿了一件白衬衣,打了一条蓝色条纹的领带,单单瘦瘦的样子,不过,人很精神。
见我来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来对我说,赶快回去继续学习,深圳需要高素质的人才,并从口袋里掏给了我200元回去的路费,便匆匆地头也不回地在暮白色中打的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久久不能平静,我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我紧紧地揣着那200元,下决心一定要去一趟经济特区深圳才罢休。
那些日子正是花香向我打开了广州的一面窗子,让我看见了广州的繁华和热闹,正是她象一个朋友一样对待我,让我面对江湖少了惊惧和陌生,让我可以勇往直前,象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
当知道我想去深圳时,花香要和我一起去,我想了想,有个伴总比独自一人要好一些,便同意一同前往。
我们在火车站被人招到一起,由于没有边防证,我们只有选择出高价被人带过海关,我们被人带到火车东站,那人给我们补边防证,他将我们的身份证收走,说过了关我们每人交了100元钱之后,便将我们的身份证交还给我们。
我们一帮人就那样很盲目地相信着他的话,除此,我们不知道还有另外的方法解决入关问题。
入关后,钱一交清,那人便神秘地失踪了,也许他又在火车站寻觅象我们这样不知所措的男男女女,继续捕获能让他们赚钱的猎物。
而我们这些猎物是多么地心甘情愿呀!
找好招待所之后,花香喜马上笑颜开地去找她的老乡去了。
站在送她走的街口,我不知道何去何从,只觉天地间一片茫茫。
深圳我唯一认识的人就是那个匆匆见过一面的黄铭。他是我的笔友,我记得他写给我的信总是洋洋洒洒,有着年轻男人成功后的卓尔不群,他很欣赏我的才华,因为我是那么年轻,按他的话说:“青春得让他嫉妒。”
我的心空荡荡的,便捧着买来的深圳地图,找着黄铭的办公地址——晶都大厦。
当我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时,他惊呆了,苦涩地笑了笑:“你呀你,柔子——我拿你真没办法。我今天很忙,有一个商务会议马上要开了,先让我的秘书周小姐陪陪你,好吗?”
由于他很忙,他的秘书周小姐——一位亮丽青春的女孩将我安排到她的办公室,我看到她电话不断,刚放下电话马上铃声又响起来了,而且不断有别的部门的人来找她要资料或送资料,她忙得没有时间和我说话,更别说聊天了。
下班后,周小姐告诉我,她从湖南师大外语系毕业后,就来到了这家进出口公司,这里竞争很激烈,没有过硬的本领就要被炒鱿鱼——说得我的心七上八下的,在她面前我更不敢提我是高中肄业的了。
晚上吃饭在那大厦的海鲜馆,黄经理宴请来自东北的客人,杯斛交筹,我看见周小姐应付自如,黄经理则谈笑风生,而我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
我不停地问自己:“你一个高中肄业生能在这儿干嘛呢?”
黄铭叫司机把我从晶都送回招待所,还是一句语重心长的话:“柔子,赶快回去念书吧。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
末了他说有什么困难请尽管找他。
花香早就回招待所了,见到我拿住我的手,迫不及待地问我怎么样。
我黯然地告诉她,也许我真的要回家。
花香很坚决地说她不回去,她要在这里找生活,反正她是没文化的人。
说时她的目光望着不可知的前方,好象有一层迷雾在前方似的,大大的睁着眼睛凝眸着。
深圳走马观花一番,黄铭让周小姐给我送来了一张回家的卧铺票,于是我真的坐上北上的火车回去了,结束了我短暂的逃离生活。
而花香和她的名字一样,是花就会散发它迷人的芳香气息的。
在一年半之后,当我在大学里正上课的时候,我的班主任刘妖精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一个叫花香的女孩子找我,我不知道花香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我,下课后,在走道里,花香很摩登的装扮令很多人对她刮目相看,她成了同学们目光的焦点,当她一看到我,便飞跑过来,一把将我抱住,说:“想死我了。”
“你好夸张呀!”
“真的,我没骗你!”花香那句很经典的让我很难忘记的台词又冒出来了。
“你还是你。”
她来到了我的面前,是这样风尘的样子,令我的心沉了几沉。她的打扮再也不是我第一次见她时的那样清纯,眉眼之间好象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女人风骚的味道。
我们沿着学校里那个没有命名的湖堤走着,往日在广州遭遇的一幕幕让我们感到很亲切。
她告诉我她已经不是处女了,她的初夜被一个叫咕隆的男人占有了,当时她在一家娱乐城做事,那时我也不甚明了在娱乐城做事就是做小姐,有一天当她回租住的房子路上,被打劫了,身份证什么的全没了,在那种情况下,她只好求助一个叫咕隆的男人,因为那男人向她保证可以为她办暂住证,后来便被他占有了——那时听得我惊诧得目瞪口呆。
而她仿佛是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无所谓了。
“你帮我写一封信吧。”
“天,你找我就是为了写一封信?”
“是啊!”
她一脸笑嘻嘻的,仿佛没有忧愁,只有快乐,她的眼睛眯眯的,嘴角笑微微地翘着,她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她让我写信就是给她家里写一封报平安的信。
她像一阵风一样的来,又像一阵风一样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