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事了
水井坊
一
地铁里喑哑着嗓子唱歌的流浪歌手,地铁里边抿翅穿梭黑色的飞鸟,地铁尽头没有缠绵悱恻的对白,地铁里一个连着一个错过的际遇。
是在那头匆匆上演的故事么。
你双手虔诚地拿着红色蜡烛一节一节列车车厢去寻找。
寻找谁。
谁在那边惊鸿一瞥地灿烂。
几米笔下的地铁在哪里。游荡在地铁里不归的灵魂是否终将邂逅寂寞的盲女孩或者仅仅是擦肩而过的陌生。
可我想知道的不过是,你觅到幸福了吗?
二
北国。深入北方的最北端。
蓝越想自己一脸疲倦的表情坐在一群欢天喜地的中学生当中似乎显得太那个了点吧。不久果真听到一把俏嫩的声音毫无顾忌地对身边人说,不行啦,那个大姐姐坐很久了嘛。我陪你到那头找个位置吧。蓝越抬起一直假寐的脑袋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便离开。
转身后,本来噤声的女孩立即尴尬地小声抱怨男孩,你看你看,让人家听到了。蓝越往另一节车厢继续走下去慢慢就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了。包括后来男孩不情愿的一句对不起。
蓝越走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才在车厢的尽头找到位置。坐下,重新摆好舒服的姿势继续假寐。
蓝越闭上眼睛,一席的黑暗,漫天的忧伤瞬间偷袭左心房。她恍恍惚惚忆起那些稍纵即逝的大学时光。那时侯的蓝越依旧素面朝天,穿着臃肿的羽绒服,笑容光鲜地在偌大的校园乱逛,然后是躲在荒废的旧教室里头偷看喜欢的男孩画画。会在不用上学的周末坐地铁回家,费尽心思央求妈妈多给些零用钱。
好象很久很久的过去,蓝越也有在地铁车厢里安慰男生的错觉,那是谁呢。蓝越突兀地站了起来,她站在黑色的车窗前,目光呆滞地看着玻璃窗上不知何时结上去的霜。
为什么你现在的笑靥如此疲惫。
车窗那个苍白的脸蛋安静地笑。外面一闪一暗的隧道光亮把脆弱的轮廓弄得支离破碎。
传说。究竟真的只是传说吗?
在地铁上空可以看见的月光,唯一的驿站。八月十五的月光。只有那里像上帝眷顾的地方,不用粗劣的白炽光来照明,而把人的脸色投影得惨淡。会带来真正的幸福。如果你遇到的话。如果你遇到。
蓝越听到那个关于带来幸福的传说的时候正躺在未婚夫的怀里。他随意地把从公司里带来的话题当笑话一样拿出来说。可是蓝越很执拗地当真了。她暗暗地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地方。应该是婚前恐惧症,蓝越有时候整天不会和任何人说话,无论看到谁都很烦很烦,甚至会坐在30楼的阳台上望着天空发呆。
北方重工业城市。
天空很危险。黝黑黝黑的云层没有几个夜晚看得见星星和月亮。
蓝越怀疑这里即使是中秋也无法看到月亮。于是她更加固执相信会有带来幸福的地铁。
蓝越是让一拨神情迫不及待的人潮给冲下列车的。
她揉着刚刚扭到的足踝沮丧地坐在地铁的楼梯旮旯处。身旁乱七八糟的玫瑰花颓败凋零在竹篮。蓝越撞到了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女孩的脸盘立刻如同践踏在地上的玫瑰由于愤怒胀红双郏。而小女孩本来单薄的身子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寒冷,在冷冽的西北风中萧瑟颤抖。蓝越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在秋季的北方会有这样娇嫩的花朵,可做人是要厚道的她明白这个道理。立马掏出两百块赔偿给小女孩。
蓝越盯着上下挥动的小小欢快辫子逐渐消失在人群。蓝越突然就羡慕人家起来,原来很简单的满足会换来巨大的快乐。
蓝越蹒跚着往楼梯走出地下铁准备到下一个地铁站口去寻找。
一级。二级。三级。……三十七。三十八?蓝越保持了读书时代的信仰。始终相信数到单数的楼梯级是霉运数到偶数就是幸运。蓝越停在这个数字上面微微怔住,他自从离开了蓝越就没有数过双数的楼梯级了。他。他又是谁。有些什么要浮出水面了。
蓝越?
蓝越呆呆地看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略带惊讶的神色却还是笑吟吟地走向自己。
你真的是蓝越?
是的,我是。你是……
忘记了吗。我是你大学时候同寝室的小芊啊。
小芊?
你忘记了?难怪。毕竟木它死的时候我才搬进来。啊,不好意思。我是要提起这件事的。你是来看木它的吗?
蓝越的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木它。蓝越在心坎上面缓缓抚摩这两个字魔力般记忆迂回。
为什么你现在的笑靥如此疲惫。
是谁曾经这样在耳边呢喃。那个车窗上干净的脸盘又是那么的熟悉。
我的车尾座会一直留给你的。
留给你。
木它说要留给我的。是什么。
蓝越不知道那个自称小芊的女人什么离开的。反正等蓝越回过神来已经在木它自杀的地方站了很久很久。蓝越不明白木它选择在地铁自杀的原因,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可以一直把木它遗留在远方那个孤寂的地方。
为什么会忘记。为什么那件事情后没有再次涉足这个地铁。为什么。
蓝越把竹篮里开始枯槁的玫瑰一股脑倒入深邃的轨道,哀伤的花瓣皈依远处呼啸而过的黑色冷风纷飞。那些是寂寞盛开的花朵啊。机械重复撞击铁轨的列车光着双眼熠熠冲来。
会飞。木它说在地铁来的时候人会飞。
蓝越张开手臂慢慢跨出黄线。
你说,我努力张开手臂拍翅就会抵达你的身边了么。
蓝越看着恹恹的玫瑰自问。
只差一步了。木它。
小姐。要吃月饼吗。
一个民工状的中年男人扯着蓝越的胳膊问。然后列车停下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经过的人流无所谓地瞧瞧他们就走上了地铁。
蓝越转过头怒气十足地看着笑容满面的男人。似乎他阻止了蓝越要干的什么大事情似的。男人笑呵呵地不理会蓝越恐怖的眼神。所谓拳头不打笑脸人。蓝越闷闷地推开递过来的月饼说,我不要,你快走。
男人也不伤心,边说那么好吃也不要真是浪费边走回候车室。
蓝越默默走到地铁的角落。坐下。
月饼?终于还是到了中秋啊。蓝越把头深深埋在双膝中。那个什么看得到月光的地铁上空真的只是传说吧。蓝越愈想愈愤慨。手指甲狠狠地掐入肉里。
小姐,要吃月饼吗。
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推销月饼啊。
蓝越愤愤地抬头。原来还是那个民工。
蓝越开始无力,说我吃了你的月饼你就不烦我对不对啊。
民工果然点头。蓝越无奈地取过圆圆的月饼。民工笑呵呵地坐在蓝越身边。
蓝越把月饼摆到嘴边又放下问,你在这里干很久了吗?
是啊。你看我这么老就知道拉。
民工咬着月饼口齿不清地回答。
那么你知道哪里有可以看见月光的地铁吗。
蓝越不带任何希望地问道。毕竟自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也不知道更别提民工。她只是想找些什么来冲淡自己枯涩的心情。
知道啊。
知道啊?
蓝越惊讶地看着民工,她没有听错吧。
你是说“知道”?哪里哪里?在哪里?
民工怪异地看着女生急促地挥动手臂。
就是这里咯。
蓝越环顾地铁站一圈突然好笑自己刚刚的表现。
民工发现蓝越不信任的微笑连忙重视起来。
真的啦。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这回轮到民工紧张起来。他急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走向地铁的西站。蓝越疑惑地跟上去。
像在暗礁搁浅的小船倏忽迎着去路不明的清风再次航行。蓝越的身体深处有个地方就那么豁开铜板般大的洞,犹如《犬夜叉》里的法师掌心的那个可以吞噬一切的风穴。蓝越感觉到一直装做不在的和在的就像那只白色小帆船满载了无穷的痛苦开进洞口驶向未知处。
灯光昏黄的西铁站口。
原来可以看见月光的地铁上空是这样的。
你看见那个圆圆的吊灯么?是黄色的。在夜晚就忒像月亮的了。尤其是中秋夜,你也知道这座城市的空气不是很好。有时根本看不到月亮。我这些做民工的又回不去家乡只好在这里缅怀故乡啊。
民工在蓝越旁边喋喋不休。
蓝越静止的身躯像一道风景僵直在灯光下。她抬头睁圆眼睛望着吊灯。久久不出声。
原来他们一直如此地靠近幸福。
但。也只是须臾的幸福。
蓝越把手中的月饼狠狠地咬上一大口,哽咽地说,月饼真的很甜。
三
木它。我要结婚了。
蓝越穿着婚纱缓缓走向神情激动的他。
木它。那晚地铁上空的月光真的很漂亮,像一场盛装舞步。
蓝越无名指上套过朴素的戒指。
木它。原来幸福我们都曾遇见但又错过了。
蓝越望着一脸幸福的他同样幸福地微笑。
木它。我抓住幸福青鸟的尾巴了。
木它。
地铁上空的月光,我找到了。所以我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
蓝越抬起头仿佛看见木它在那头回给她一个安心的表情。